整整一夜，書房燈火未熄。
“沈無虞”過雨幕，看見裴青硯瘋狂翻找的影。
他將沈無虞的舊一件件攤開。
繡到一半的香囊、抄錄的詩詞、珍藏的玉佩……每一樣都與他有關，每一樣都被原本的沈無虞小心收藏著。
天亮時分，"沈無虞"捧著那本泛黃的手記走進書房。
"給你。"將筆記放在案頭，"這是……記錄你喜好的本子。”
裴青硯翻開扉頁，娟秀的字跡映眼簾。
【今日得知他食甜，特向廚娘學了桂花糕製法。雖被燙了手，但想到他或許會嘗一口，便不覺得疼了。】
往後翻去，麻麻全是這樣的記錄。
【他批奏摺至三更，送去的參湯原封不退回。聽聞從前穿越直接闖進書房，他卻笑著喝完了端來的茶……】
【穿越說他穿玄好看，今日便將所有裳都換了這個。明明從前我繡的月白袍子，他一次也未穿過……】
字裡行間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自嘲與絕。
最後一頁的墨跡已經暈開，像是被淚水打溼：
【七道符水已備齊。高僧說飲盡後，我的魂魄將去往異世，而能回來。裴青硯，但願你得償所願後，偶爾也能想起，這個裡曾住過一個沈無虞的痴人。】
字跡在這裡斷開，彷彿執筆的人再也寫不下去。
裴青硯的指尖過那些暈染的墨跡，突然想起很多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
每當他審問完罪臣回府，真正的沈無虞總會等在廊下，眼中盛滿心疼而非畏懼；
每當他染了風寒，熬的藥總是溫度剛好；
每年生辰，他案頭都會出現一碟賣相不佳卻散發著熱氣的長壽麵……
“王爺？”侍衛在門外輕喚，“葉氏……該如何置？”
裴青硯恍若未聞。他抬頭看向站在窗邊的“沈無虞”，對方立刻下意識後退半步。
Advertisement
這個細微的作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他的腔。
那個真正的沈無虞，從來不會躲開他的。
“厚葬。”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樣子，“按……側妃之禮。”
侍衛驚愕地抬頭，又迅速垂下眼睛：“是。”
“沈無虞”看著裴青硯緩緩合上手記，手指在封面上停留許久。
突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玉佩。
正是當初葉初搶走的那塊。
“這個……”將玉佩放在案上，“應該歸原主。”
裴青硯盯著玉佩上【平安】二字，突然想起這是沈無虞祖母的。
那日葉初來搶時，真正的沈無虞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而他親手將玉佩給了葉初。
“你走吧。”他突然說。
“沈無虞”愣在原地：“什麼？”
“我說，”裴青硯抬起佈滿的眼睛，“你自由了。”
他們隔著案几對視。
一個滿疲憊，一個滿眼警惕。
“沈無虞”最終什麼也沒說，轉離去時，聽見後傳來玉佩碎裂的脆響。
第十五章
初冬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王府裡的下人們都察覺到了異樣。
“王爺已經三日沒去主院了。”廚娘往食盒裡裝著清粥小菜，嘆了口氣，“連送去的飯食都沒怎麼過。”
長廊下，穿越——現在或許該林昭昭了。
攏了攏狐裘斗篷，遠遠見書房裡亮著的燈火。
自從那日坦白後，他不再強求，再沒用那種熾熱的眼神看過。
“王妃……”綠竹言又止地跟在後，“王爺今早又去了祠堂。”
Advertisement
林昭昭腳步一頓。
知道裴青硯去祠堂做什麼——那裡供奉著沈無虞的牌位，是他親手立的。
書房，裴青硯正批閱奏摺，墨滴在紙上暈開一片，他才驚覺自己又走神了。
“來人。”他下意識喚道，“換張紙來。”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從前這種時候，總會有一雙素手及時遞上新的宣紙，甚至能在他剛皺起眉時就察覺需要什麼。而現在……
“王爺要換什麼？”新來的小廝戰戰兢兢地問。
裴青硯擺擺手讓人退下，目落在案几一角。
那裡有道淺淺的劃痕，是當年沈無虞為他擋箭時，箭簇劃過留下的。那時流如注，卻還笑著說“幸好沒傷到王爺”。
“……沈無虞。”他無意識地輕喚出聲。
“王爺可是要請王妃？”侍衛在門外詢問。
裴青硯猛然回神，口像被重錘擊中。他要的不是現在這個懼怕自己的“沈無虞”，而是那個會為他默默備好一切，卻從不求回報的沈無虞。
雪越下越大，裴青硯獨自策馬來到城郊寺廟。
住持見他來了，長嘆一聲合十行禮：“王爺還是來了。”
“告訴本王真相。”裴青硯的聲音沙啞得可怕，“那七道符水，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和尚撥佛珠，目悲憫：“沈施主在此跪了三天三夜，以魂魄為代價，換你們二人各得其所。”他指向佛堂前的青石板，“那日的，滲進石三寸深。”
裴青硯雙膝一，跪在了那片被雪覆蓋的石板上。寒意過料刺骨髓，他卻覺得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冷。
“可有辦法……換回來？”
“因果已定，強求不得。”老和尚搖頭，“便是大羅金仙也難追回。”
雪地上突然綻開幾朵暗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