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十裡八鄉唯一的人，專為橫死者合，讓他們得以安息。
立下鐵規：一不至親，二不無頭，三不懷胎鬼。
縣太爺的千金一兩命，被至面目全非，威利下，母親破例接了活。
關房門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差推開門，只見母親用線把自己和面對面在一起，眼神空，不斷重復：“這樣……我們母子就都有子了……”
1
“陳家婆子，縣太爺有請。”
門被一腳踹開，木屑飛。兩個差站在門口，上的皂服被外面的雨淋得發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隻踩在腳底的螞蟻。
不，他們看的是我娘。
我只是個影子，飄在娘的邊。
娘正低頭著一浸了蠟的麻線，手指在燈下泛著黃，糙，但很穩。頭也沒抬，聲音和麻線的聲音一樣，沙啞，平直。
“不去。”
“放肆！縣太爺的千金出事了，指名讓你去，是你的福分！”為首的差姓王，半張臉長滿了麻子。
“死人有死人的規矩，我也有我的規矩。”娘終于抬起頭，那雙眼睛沒什麼，“活人不欠，死人不怨。我的規矩有三條，你們老爺應該清楚。”
一不至親，怕眼淚滴進傷口，擾了魂。
二不無頭，怕針線錯穿了路，回不來。
三不懷胎鬼，怕一針下去，傷了兩條命，怨氣大。
王麻子冷笑一聲：“你那套規矩，糊弄鄉下人行，對縣太爺可不好使。太爺說了，他兒肚子裡懷著個孽種，一兩命，讓你去，就是讓你把那小的給死在裡面，永世不得超生！”
娘的手停住了。
燈火晃了一下，照得臉慘白。我能覺到的心跳得快了一拍。不是怕，是怒。
我也怒。作為一個連都沒有的鬼，我唯一的“覺”，就是娘的覺。
“滾。”娘從牙裡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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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差“噌”地拔出腰刀，刀尖指著我娘的鼻子。
“陳婆子，別給臉不要臉！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娘看著那把刀，慢慢站起來。很瘦，影子被燈拉得很長，像一隨時會斷的線。
“想讓我破規矩，就得按我的規矩來。”說，“一步一叩首，從你家門口，抬到我家門口。不然，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
王麻子愣住了，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你他娘的瘋了吧？讓縣太爺給你叩首？我看你是真想死！”
他一把抓住我娘的頭髮，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往外拖。
我娘的頭撞在門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衝過去，想擋在他們中間，可我的手只能穿過他們的，帶起一陣冷的風。
王麻子打了個哆嗦，“，這鬼天氣，真他娘的冷。”
娘在地上，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空的眼睛，過雨幕，看著我。
我知道在看我。
在說，阿生，別怕。
我的心，如果我還有心的話，疼得厲害。我看著被拖進雨裡，泥水濺了一，就像我剛死的時候，抱著我冰冷的，也是這樣一泥水。
2
縣太爺府邸，燈火通明。
這裡比我家亮堂多了，也比我家冷。
娘被兩個差扔在一間偏院的柴房裡，我和一起。柴房裡有一味，混著一人的脂香，聞著讓人想吐。
“老虔婆，在這兒老實待著！太爺馬上就到！”
門被鎖上了。
娘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上的泥水，走到柴房的角落，坐下。沒看我，我知道在生氣。氣自己，也氣我。
總說，要不是為了我這個孤魂野鬼，早就找個地方，隨我去了。
了一輩子，見過各種各樣的死法，見過各種各樣的鬼。那些鬼，有的哭，有的鬧，有的只想找個替。只有我，哪也不去，就跟在邊。
因為我死了，娘就是我唯一的念想。因為我還“在”，娘才撐著一口氣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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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娘倆，就這樣互相拖著，在兩界之間，不上不下。
“阿生，”忽然開口，“娘沒用。”
我飄過去，想學著以前的樣子，拍拍的背。可我的手，還是穿了過去。
“娘，”我在耳邊說，雖然聽不見我的實聲音，但我知道能“聽”到，“不怪你。”
搖搖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錦袍的胖男人走了進來，是縣太爺李功。他後跟著王麻子。
李功的眼睛是腫的，像兩個的桃子。他看著我娘，眼神裡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冒犯的憤怒和不耐煩。
“你就是陳氏？”
娘沒抬頭。
王麻子上前一步，又要手。李功抬手攔住了他。
“陳氏，我知道你的規矩。”李功的聲音很沉，像是嚨裡卡了痰，“但我兒死得慘。還懷著孕，我李家的臉，不能就這麼丟了。我給你一百兩黃金，你把好，讓面面地走。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娘笑了，笑聲很輕，像一片羽落在地上。
“縣太爺，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麼，也回不來了。你兒的臉沒了，你的臉，就也沒了。”
李功的臉瞬間漲了豬肝。
“你……”他指著我娘，手指都在發抖。
“太爺，跟這婆娘廢什麼話！”王麻子在一旁煽風點火，“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得用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