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戴著鐐銬,在街上重逢竹馬和兄長。
兩人神恍惚,滿眼心疼。
「你犯了何罪?以前的事,只要你向姣姣道歉,阿兄定然——」
「不好意思,我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滿臉興抓住兩人的袖,告訴差。
「他們就是我的九族!大人,千萬不能放過他們啊!」
1
午時三刻,日頭正毒。
腳鐐拖在滾燙的石板路上,嘩啦作響。
我被差役用力推了一把,踉蹌幾步,糙的鐵鏈猛地勒進破皮的腳踝,疼得我冷汗直冒。
差役催促道:「走裡面點,你擋著別人的路了。」
我抬眸一看,瞬間愣住。
路旁,沈姣姣手裡提著的一大包桃花掉在地上,皮散開,淡淡的甜香混塵土飛揚的燥熱空氣裡。
微張著,滿臉不可置信。
「沈星玥?」
「是你——你這是怎麼了?」
汗珠恰好在這時滾進眼睛,刺得眼角一陣酸。
視野裡一片模糊的水,只剩下沈姣姣驚惶的臉,和後那兩道被烈日蒸騰得有些扭曲的高大影。
我用力眨了眨眼,水汽被出些許,視線在灼熱的氣浪中艱難聚焦。
看清了。
是曾經同我許下終的竹馬謝雲青,和我阿兄沈照。
他們一人穿著新科進士的青羅公服,一個穿著杭綢直裰,腰間繫著羊脂玉,通的清貴,與這塵土飛揚的道路格格不。
兩人同時對上我的視線,皆是一怔。
阿兄神復雜。
謝雲青眉眼恍惚,臉泛白。
我笑著,從容地跟三人打招呼。
「幾位,好久不見。」
抬手間,殘破的袖口落,出一截瘦骨伶仃、傷痕累累的手臂。
上頭跡未乾,淅淅瀝瀝的珠順著胳膊往下滴。
「啊——」
沈姣姣驚一聲,向後退了一步,半個子都排謝雲青懷中,聲道:
「夫君,我害怕。」
「你看看,那是沈星玥嗎,我沒認錯吧?」
「滿糊滋啦的,我害怕,我不敢看。」
說著,一隻手捂住眼睛,小聲啜泣起來。
我到有些好笑。
幾年沒見,沈姣姣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2
五年前,我第一次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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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開爹娘,搶著出府迎我。
許是跑得急,鞋底踩上襬,竟直接摔了個狗啃屎。
臉著地,一路鏟到我面前。
沈姣姣撐著手臂抬起頭,兩管鮮紅的鼻飈下來,髮釵也了。
我嚇一跳。
「你幹啥啊?」
後,沈家人喊著的名字,急匆匆追過來。
沈姣姣滿臉窘,眼珠一轉,忽然直起上,改趴為跪,膝行兩步,一把抱住我的大放聲大哭。
「星玥妹妹,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佔了你的份,害你一個人在鄉間苦……」
「我不知道會是這樣的,我——我以為我真的是娘的孩子,對不起,對不起……」
「你怎麼打我罵我,都是我應的!」
沈姣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知道這件事後,我日日難安,夜夜愧疚……如果你實在沒法接我,我這就走,這就把一切都還給你……」
說得語無倫次,我還沒反應過來,遠已經衝過來一道高大的影。
兄長沈照一把抱住沈姣姣,滿臉張將上下檢查一遍,心疼地捧住的臉。
「姣姣,這是怎麼弄的?」
沈姣姣梨花帶雨:「跟星玥妹妹無關,是我自己摔的!」
沈照聽了,臉卻立刻黑了下來。
他扶穩沈姣姣的手臂,抬頭怒視著我。
「沈星玥!姣姣是無辜的,你怎麼能把氣撒在上?」
爹娘隨其後,看見沈姣姣的慘狀,一起訓斥我。
「姣姣什麼都不知道!為著你的事,昨天愧疚得吃不下睡不著,你怎麼還能這麼對,你的心腸是石頭做的嗎?」
「你怎麼能一來就欺負呢?」
3
我楞在原地。
來之前,我已經在腦海中,千百次演練過,和父母重逢的畫面。
先爹,還是先娘。
他們是什麼反應。
可能很激。
我們一家抱頭痛哭。
也可能很平淡。
他們有了新的孩子,這麼多年沒見我,彼此有些陌生拘束。
哦,這就是星玥啊。
一路辛苦了,去歇著吧。
他們冷漠,淡然,不太親近我。
我其實都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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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從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的場景。
不分青紅皂白,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這算什麼?
沈姣姣的招數,套路老土到有些可笑。
現在三流的話本都不時興這麼寫了。
他們怎麼會信呢?
他們怎麼能信呢?
看著那三張同仇敵愾的陌生臉龐,我忽然覺自己這麼多年的尋親,好像一場笑話。
怪沒勁的。
我聳聳肩,抱懷裡的包袱。
「沈夫人,沈老爺,可能是我找錯地方了,這裡並不是我的家。」
說完,我毫不留,扭頭就走。
沈家人目瞪口呆。
三個人一齊愣怔片刻,沈照忍不住,把沈姣姣塞到沈父懷中,拔追上來。
「沈青玥,你站住!」
聽到他的聲音,我腳步不停,反而走得更快。
沈照急了。
「胡鬧!」
「不許走,站住!」
「小湯圓,你給我站住!」
4
「小湯圓」三個字,把我飛奔的腳步死死釘在原地。
我僵著,慢慢轉過,視線不自覺模糊了。
我是五歲那年被柺子拐走的。
那個年歲,我已經有了記憶。
我記得父親會把我駝在肩上,讓我能看清楚街上的燈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