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母親溫地叱罵,他小心些,別摔了我。
我也記得兄長墊著腳跳,作勢要把我拽下來。
「小湯圓,你吃的這麼圓滾滾,可別把爹爹壞了。」
「快下來!」
我收兩隻腳,抱著爹爹的腦袋,咯咯大笑。
「我才不要!」
小湯圓這個名字,是兄長親自給我取的。
他說我白白,臉蛋圓滾滾的,跟一隻湯圓一樣可。
我娘笑道:「那就湯圓。」
「湯圓湯圓,我們一家人團團圓圓……」
後來,我被柺子拐走,家裡人發了瘋似地找我。
找了一年,毫無所獲,我娘思若狂,大病不起,眼看著要不好了,娘家忽然送來一個小姑娘,說是找到我了。
這小姑娘就是沈姣姣。
長得同我有八分相似,一樣圓滾滾的眼睛,圓滾滾的臉蛋。
只不過小時候發過一場高熱,不太記得以前的事。
見了我娘,怯生生走過去,拽的角。
「他們說,你是我娘。」
「娘,你長得真,和我夢裡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娘一把摟住,放聲大哭……
5
沈姣姣不是我,家裡人自然都知道。
但那時候,我娘需要一個閨寄託自己的,家人也需要這樣和睦的假象。
所以大家都預設,把沈姣姣留了下來。
還給取名姣姣,是「懷瑾握瑜,風姿姣姣」的意思,取自《楚辭》,寓意如同玉般珍貴好,是失而復得的珍寶。
沈姣姣格乖巧懂事,又甜,沒過多久,就融了這個家庭。
我娘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我爹也不再頻繁嘆息。
書房裡懸賞尋人的告示被悄然收起,換上沈姣姣親手畫的家人賞月圖。
這座宅院裡,關于我的一點一滴,逐漸消失。
就好像我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們早就放棄了尋找我。
可我從來沒有一日,不想著找回爹娘。
人販子把我賣給一個沒有娶妻的老。
他原是想把我養大,娶我做媳婦的。
沒料到,養我到九歲,他某次醉酒後失足,掉進河裡淹死了。
我收斂完他的骨,一個人搬到鎮上謀生。
這麼多年,我幹過雜耍,在茶樓裡唱過曲,去酒樓當過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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賺的那點銀子,大半都撒在找人這件事上。
當時我年歲太小,還不會話,只依稀記得自己家鄉的方言名,是「雲安」兩個字。
為了找到這個地方,我花費大量時間和力,甚至賣給一個遊商做過一段時間奴婢。
直到前幾年,我才查到,原來那地方不雲安。
雲是方言,用話,這地念永安。
永安郡,就在京城隔壁,是一極為繁華的郡縣。
我帶上這幾年攢的銀錢,輾轉奔波數個月,終于來到永安郡。
在街道上,我遇見了兄長。
6
雖然時隔這麼多年,他同當初年的模樣,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脈相連,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當時,沈姣姣正纏著他,要買素芳齋新出的桃花吃。
兄長不答應。
「前幾日誰說自己太過,被李家兩個姊妹嘲笑,回來就賭氣不肯用晚膳的?」
「現在京中時興留仙,最重襬飄逸、腰肢纖細。等過幾日寶華閣的新裳到了,若是穿不進去,可別又來同我哭鼻子。」
沈姣姣撅起,拽著他的袖輕輕搖晃,拖長了調子:「阿兄——就吃一塊,就一小塊!我今日午膳只用了一小碗杏仁酪,肚子還空著呢。」
嗓音甜糯,帶著不自知的憨,是被人捧在手心裡、千百寵才養得出來的姿態。
沈照似乎拿沒辦法,輕輕嘆了口氣,手飽滿的臉頰。
「吃得又跟湯圓似的!」
沈姣姣不滿。
「阿兄,人家長大了,不許再喊我湯圓!」
那一刻,我像中了邪似的,忽然抑制不住地衝了過去。
我撲到沈照面前,拽住他的胳膊,大睜著乾的眼睛,用盡所有力氣才遏制住想要洶湧流淚的慾。
「湯圓是我——是我——」
我結結,語無倫次。
「哥,我——我——才是小湯圓啊!」
沈姣姣尖。
「哪裡來的乞丐婆!」
沈照卻猛然一怔,反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進一旁的窄巷中。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我睜大眼睛回著他。
頭髮,彷彿塞著一把幹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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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淚水不爭氣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他此刻臉上復雜難辨的神。
「姣姣兩個月後便要婚,你這時候出現——」
沈照遲疑著說了幾個字,又停頓下來。
他目帶著幾分探究,略過我的眉眼,我的廓,一直到我襤褸的衫。
片刻後,沈照擰著眉頭,深深地嘆口氣。
「明日,你來翠屏路的沈府尋我,門口掛著紅燈籠那家就是。」
「我要提前告知爹娘一聲,讓他們早些做好心理準備,還有姣姣——」
巷子口,傳來沈姣姣著急地喊聲。
「阿兄,你去哪了,阿兄——」
7
沈照帶著沈姣姣匆匆離開。
沒有驚喜,沒有,沒有久別重逢,沒有如釋重負……
我當時心裡,已經有了非常不好的預。
和沈照分開後,我在當地稍作打聽,心裡更是涼了半截。
「有個閨啊,沈姣姣,說是小時候被拐過,後來找回來了,嫌先頭那個名字不吉利,就改名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