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青愣住。
片刻後,他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角,轉瞬即逝的弧度,卻像早春枝頭猝然綻開的一點雪芽。
「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厲害!」
上不肯承認,手掌卻反轉過來,將我的掌心包住。
兩人手拉著手,臉都紅得像猴子屁。
我賺的銀子,一半給謝雲青讀書,一半拿來尋親。
那時候,我們住在安慶府轄下的一個小城鎮,白馬鎮的。
白馬鎮地方偏僻,資訊閉塞。
我打聽訊息十分困難,因此,當時大部分重心,還是放在資助謝雲青上。
私塾的束脩,買筆墨紙硯,哪哪都是錢。
謝雲青十分節儉,練字只肯拿個柳枝在沙地上寫,不肯用紙筆。
我急得罵他。
「夫子說你其他都好,就是這手字太差,拿個破樹枝和握筆能一樣嗎,這樣咋練得出來啊?」
謝雲青固執地蹲在地上,握著柳枝,繼續一筆一畫。
「你不懂,柳枝飄逸,若是柳枝都能練好,用筆寫就更好。」
「呸!我是騙人的祖,你還想在我跟前撒謊!」
我撲過去,揪著謝雲青的領口,想把他拎起來。
謝雲青一抬頭,我才發現他滿臉都是淚。
我嚇得鬆開手。
「你,你怎麼了?書院裡有人欺負你了?」
11
謝雲青直起子。
那晚,月極好,月水銀似地潑了一地。
謝雲青就站在那邊銀晃晃的月裡,穿著一洗得發白的青衫,姿拔,像一顆瘦削的青竹。
青竹臉上掛著兩行淚。
謝雲青眼眶通紅,眼裡閃著比月還涼的碎芒。
「我今天去酒樓找過你。」
我腦子瞬間「嗡」的一聲。
我在酒樓後廚幫傭,前廳忙不過來的時候,我也負責端茶送菜。
那天給廳裡一桌客人送茶水時,客人忽然起,腦袋撞在我手裡的託盤上,溫熱的茶水淋了他一。
我嚇得連連道歉。
客人不依不饒,我下跪磕頭。
其他客人看不下去,說這丫頭雖然窮,窮人也有尊嚴,沒這麼糟踐人的。
那位發福的中年男人連連冷笑。
「老子不止讓下跪,還要讓學狗!」
「窮人有個屁的尊嚴,你們都給我看清楚了,錢才是尊嚴!」
說著,隨手出一塊碎銀扔在桌上。
「臭丫頭,跪下學狗,這銀子就歸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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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銀子!
我長到十三歲,賺的都是銅板,還從沒過銀子。
那一角銀子,至有四五兩。
足夠謝雲青買一年的筆墨,他再也不用摳摳搜搜在地上練字了。
所以我毫不猶豫跪了下來。
12
我乾笑著,安謝雲青。
「學狗咋了,又不會塊,這事看起來是他佔便宜,其實他損失了錢財,我啥都沒損失,還淨賺五兩……」
「星兒——」
謝雲青打斷我。
他往前一步,我們之間那點稀薄的月也沒了。
我聞到他上乾淨的皂角味,混著一點點墨香,還有年人上特有的、日般滾燙的熱氣。
「對不起」,他說。
我愣住:「這事跟你沒關係,你道什麼歉啊……」
話沒說完,他忽然手,一把將我拽進懷裡。
我撞上他單薄的膛,聽見裡面擂鼓一樣的心跳,又急又重,震得我耳發麻。
他的手臂箍得死,勒得我骨頭都發疼,青衫糙的布料磨著我的臉頰。
「是我沒用。」
謝雲青把臉埋在我頸窩,滾燙的呼吸燙得我一哆嗦。
「讓你這種委屈。」
我想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想說我就是幹這個的,想說我們這種人哪有委屈不委屈的……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嚨裡,化一又酸又脹的熱氣,直往眼眶裡衝。
「以後不會了。」
謝雲青的聲音悶在我肩頭,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在發誓。
「星兒,你信我。以後我絕不會再讓人這樣欺負你。」
「我會讓你過世上最好的日子,最好最好的……」
我眯起眼睛,盯著謝雲青上那代表新科進士的青羅公服。
是了,五年前他就已經中舉。
後來為他爹守孝,耽擱了春闈,算算日子,這一科,也該他中了。
押解我的差顯然也認出謝雲青,過來殷勤地同他打招呼。
「喲,哪陣風把探花郎吹到這來了!」
「我們這都是醃臢東西,晦氣的很,探花郎還是避一避吧。」
13
謝雲青彷彿沒聽見差的話。
沈姣姣躲在他懷裡,揪著他的襟哭訴,「夫君,我害怕,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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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青慢慢抬起手,作有些僵,一點點推開前的沈姣姣。
沈姣姣的哭聲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臉上淚痕猶在,楚楚可憐。
謝雲青卻沒看,他的目死死焊在我上。
皂靴踏過青石板,一步,兩步,謝雲青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骨結分明的修長手指輕我的腳踝。
「疼嗎?」
「沒覺。」
我回腳。
鐵鏈勒進皮中,之前很疼的,現在已經麻了。
人的神也和一樣。
再多的痛苦只有短短一瞬,很快就會麻木的。
就像我在沈府那幾年。
最開始,氣的要死,恨的要命。
每天和宋姣姣鬥,想盡辦法陷害我,我絞盡腦揭穿的真面目。
我覺得這應該很簡單的。
可沒想到啊,是我淺了。
我以為我倆的爭鬥,父母擱那升堂呢,只要我擺證據,講邏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