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眼底沉著薄怒,居高臨下看著我。
「崔小姐,請坐。」
我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
他走到書案後,沒坐,只將手中的書輕擱在案上。
紫檀木案面可鑒人,映出窗外搖晃的海棠影。
「明月今天去了阪城。」他開口,不是詢問,是陳述。
「是。」我答得簡略。
「許安華的戲你也能搭上路子,好手段。」
他頓了頓,目落在我臉上。「王知禾倒真是找了個好幫手。」
我沒否認,也沒承認。我並不意外他能查到是王知禾僱的我。
傅棲淮低哼一聲。「有意思。」
他拉開屜,取出支票簿,撕下一張,推過桌面。
空白支票。金額隨我填。
「說吧,王知禾給你多?」他問,「我付雙倍。條件是——讓明月回來。」
「傅先生,」我未那支票,「夏小姐如今最缺的,不是錢,是『份』。您給不了的那個份。」
他眼神驟冷。
那冷意是瞬間漫上來的,像寒冬清晨窗上結的霜,一層覆一層,最後凍堅的殼。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聲很輕,沒什麼溫度。
「崔小姐,」他聲音沉下來,「你或許在港城見過些世面,但京城的水,比你想象得深。」
「明月跟著我八年,我最知道是什麼樣的人——敏、脆弱,不得委屈。那個圈子吃人不吐骨頭,在其中,只會被碾碎。」
「所以您寧願做一輩子見不得的人,」我聲音平直,「也不肯讓自己長出一鎧甲?」
「傅先生,恕我直言。」我說,「您這不是,是貪。」
空氣凝固了。
傅棲淮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冷。
他站起,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您既貪王家的助力,要那場門當戶對的婚姻;又貪夏小姐的溫,想把永遠留在手可及的地方。可世上沒有兩全法。」
我頓了頓,「您選了王家,就該放夏小姐一條生路。如今這樣摁著、阻著,不是為好,是怕。」
「怕真站起來了,就不再是您記憶裡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夏明月。」
傅棲淮緩緩轉過,面容愈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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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姐,你今天說的這番話,足夠我將你無聲無息弄死在這裡。」
「若怕死,今日我也不會來了。」
前世後宮幾十載,什麼風浪我沒經歷過。
便是大理寺刑獄的種種手段,我也見識了個遍。
傅棲淮被我噎了一下,「我和明月之間的事,不到外人指手畫腳。你以為王知禾是什麼好人!」
「傅先生,您付錢要僱我做的事,和王小姐付錢僱我做的事,各有目的,但本質是一樣的——都是把夏明月推到一個你們覺得『合適』的位置。」
「區別只在于,王小姐要站在裡,您要留在暗。」
「人,都是嚮往明的。」
我微微欠:「話已至此。支票您收好,我不需要。」
轉走向門口時,他在後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底下著徹骨的寒意:
「崔小姐,京城的路不好走。明月若執意要闖,你們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
我停步,沒回頭。
「傅先生,那便各憑本事。」
走到迴廊,我看見夏明月曾唸叨過的那株西府海棠。
是八年前傅棲淮親手為栽的。
說喜歡那句「海棠不惜胭脂,獨立濛濛細雨中」。
如今海棠依舊年年開,看花的人卻再也不肯回來了。
我拉開門。
庭院裡夜風驟起,捲起滿地落花,白茫茫一片撲在襟上,是挽留不住的春雪。
走出宅門時,手機在口袋裡震。
秦頌發來的訊息:「落地了。明月狀態很好。」
我抬頭天。
今夜無月,只有稀薄星,在雲隙間明明滅滅。
7
夏明月從 R 國試鏡回來已半月有餘。
許安華導演那邊遲遲沒有確切訊息,表面上鎮定,每日照常去秦頌工作室上課,夜裡卻總失眠。
有時我清晨去小院,會看見披著外套站在石榴樹下發呆,裡無意識地念著臺詞,一遍遍揣。
「阿玉,」有天夜裡忽然問我,「要是許導那邊也黃了,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我沒回答,只將溫好的牛推過去。
接過,雙手捧著杯子,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眼底的不安。
那不安裡有對未來的惶恐,也有種近乎執拗的不甘——像深埋地底的種子,拼盡全力頂開凍土後,卻不知能否等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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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安,只把訓練日程排得更滿。
形課從兩小時加到三小時,發聲訓練要求每天誦讀劇本選段五十遍。
有次夏明月練到嗓音嘶啞,秦頌冷著臉遞過潤糖:「撐不住就滾蛋,別浪費我時間。」
可我知道,秦頌推掉兩個新人的簽約會,就為親自盯夏明月的訓練。
在工作室隔壁租了間小公寓,常熬夜看夏明月上來的表演錄影,用紅筆在劇本上麻麻做批註。
有回深夜,我見靠著沙發睡著了,眼鏡到鼻尖,手裡還攥著夏明月那段「沈荷對鏡」的練習視頻。
螢幕上,夏明月對著鏡子裡的蒼老自己淚流滿面,卻笑著說:「從前為別人活,活影子;如今為自己活,倒活出個人樣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