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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護士族南渡,謝都督不得已將髮妻稚子棄于軍之中,生死不知一年餘。

他曾于建康發下懸賞,凡得其訊息者,賜三城食邑。

我拼死帶著孩子,幾經輾轉到了建康。

卻見城門口,都督尋妻的畫像早已被揭下,老婦啐我無知:

「那都什麼時候的老黃歷了,都督早有新婦人選,高門貴,不日即將迎娶。」

我默然許久。

孩子的手攥得我生疼,我喝一聲:

「莫哭!既然如此,阿孃也給你換個爹。」

1

建康城外,進城的庶民隊伍得不見盡頭,我攥著孩子的手,全靠一口氣撐著才沒倒下。

一年于生死間輾轉,不知從鬼門關前過多次才終于到這裡。

我兒阿鉞年方八歲,現在臉上卻一孩氣也無,瘦削下來的蒼白臉頰配上烏眼,越發像他的父親。

見城門審查的士卒近在咫尺,他繃的小臉才放鬆下來,孩子氣地將頭埋在我的懷中:「阿孃,若父親見到我們生還,必定歡喜。」

像極了委屈,卻不難聽出期盼與濡慕。

城審查得慢極了,前頭人抱怨不已。不過查得慢和仔細也是有道理的,從長江北來這的一路上,傳聞不斷,謝都督曾為找到失落的髮妻稚子,一城城地張畫像搜尋,凡守城士卒,都要以此對照尋人。更有甚者,他曾發下誓言,若有能夠提供訊息的人,賞三城食邑。

只是終究未果。

便聽前面的人又道:「雖然審查嚴格,但都督即將在建康城完婚,城的人是該查得嚴厲些。」

「聽說那貴不日就要抵達建康,謝都督親自去迎,不知道我等有沒有幸見上一面。」

這幾句話讓我幾乎瞬間失神。

從頭到腳生出一荒謬般的冰冷來。

我懷中的阿鉞卻猛地跳起來,音嘶啞:「爾放肆!竟敢當眾造謠。」

我拉住孩子,勉強笑道:「怎會如此,謝都督不是有在尋的妻兒麼?」

那老婦斜眼看我,啐了一聲:「你們都是從什麼窮鄉僻壤過來的,這都什麼老黃歷的事了。謝都督早就和江東陸氏定下了親,高門貴,不日就要完婚。那陸家原本是不肯的,可那陸家郎瞧了眼謝都督,說什麼都願意。良緣天結,最近整個建康都喜慶著呢,你們這些流民也是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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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鉞冷笑一聲,氣得面發紅,明擺著是不信的樣子。

然而周遭卻突然起來,人都往後退了去,近乎拜伏;城樓上的士卒奔跑著將正門拉開。我隨人群往後去,唯見十里紅妝綿延。陸家既是豪族,郎的馬車也瑰麗大方。

只是阿鉞瞧了一眼,就回頭看我,不已。

再說不出一句否認的話。

馬車前頭,那人騎著高大的紫騮馬,眼淡漠,卻自有威儀。

乃是出自陳郡謝氏的謝都督,謝裴,再無異議。

不過是幾瞬的事,在謝裴看過來之前,我帶著孩子悄然退出了人群。

我咬著牙,才能忍住緒:

「莫哭,既然如此,阿孃也給你換個爹!」

2

離去前,城門的士卒卻喚住了我。似是覺得我與孩子有幾分面,他指了指城墻。

這裡許張過搜尋的畫像。但早已被人揭去,只剩下一點痕跡。

「可是那位——」

他話都沒說完,我已將臉抬起。流民打扮、滿狼狽,和當初畫像上要搜尋的人何止天差地別。我默然片刻,搖頭道:「我不是。」

士卒放行。

後喜聲喧天,了兩人也無人在意,我抱著阿鉞越走越遠,越走越急。

他卻出手來,小心翼翼地上我的眼睛。

阿鉞道:「阿孃,你別難過。想哭就哭,我陪著你。」

這一句,才讓我險些落淚。

3

阿鉞姓謝,陳郡謝氏的謝。

他的父親,正是如今掌多州軍馬的謝都督,謝裴。名滿天下,風華無雙,是謝氏這一脈當之無愧的繼承人。按理來說,他的婚事,無論如何都落不到我的上。

門戶之別,猶如天塹。

但除卻門第,謝裴想找的,是如他一般品格高潔、風華絕代的良善子。

我雖出不顯,不過是末流士族,父母早逝,卻有個小菩薩的稱號,被得道高僧稱為神仙轉世。

整個都知曉我的好名聲。我曾將家中藏書都捐給大族供天下人共讀,田中一半收都用來接濟吃不飽飯的貧民。族中姐妹蠻橫欺凌,我從未計較。

即使是曾經想將我送給權貴,被豬油利益蒙了心的叔父,我也始終待之如父。叔父患疾,臨死前都是我親手照料,從未假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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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我于禮佛路上,卻錯救下一寬博帶、眼淡漠的青年。

淪落山野之人,本不該救,我卻將他養在外院,時常照看,直到三月後他離開,也不曾問過他名姓,更不曾要過回報。

甚至他走的時候,我還在給難民施粥,周圍樹上攀滿了來看我的窮寒門書生。

只是微微一笑,讓僕從給他添上些錢財,笑著對他說,「郎君離去,可要再小心些,別再被別的郎撿回家了。」

這本是我平淡生活中的小波折,誰料又是半年,我在為義軍捐獻錢財的場合裡,被好碩的庸王看中,族長不敢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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