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梵,你知道嗎,你裝哭過很多次,但只有真心哭的時候,不願意讓人發覺。你說你沒有真心、不值得,不算數,我自己有眼睛,能看清楚。」
不是沒恨過。
第一年的時候,他恨得睡不著覺,夜裡都是那句「你為庶,我為士,如何嫁娶」;第三年,聽聞喜嫁高門,郎妾意,恨得在戰場上殺出閻王的名聲;第五年,聽聞謝家喜得麟兒,他心中只剩酸和惘然。
到了第十年,幾度生死之間,卻想起很久之前他還一無所有、滿族被屠戮,以至于四海流亡。
他立志要復國、平世,連自己都沒能相信自己。
卻淡淡笑,既無嘲笑,只是很平靜的祝福,「願君馳騁而上,名垂青史。他日為王為侯,可不要忘了我。」
真是說對了。究竟是詛咒還是祝福。
一輩子都忘不了。
一輩子太短,他不捨得都用來恨。
到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陳梵那樣一個人,卻捨得放他走,不是嫌他妨礙攀高枝,而是,僅剩不多的一點真心,都送給他了。
明白得太晚,竟致錯過十多年。
趙琰把我很用力很用力地擁在懷裡:「我的阿梵。是很好的郎,只是沒能被很多人善待。建康、,都非好地。等回了趙地,我將你重新養一遍。」
時日還長。
有什麼不能彌補的。
我想笑一下,卻倏忽間,落了更多的淚。
12
謝陸兩家的婚約推遲,陸家貴陸沅卻未見嗔怒,仍然在建康城中施善行德。
甚至不餘力地幫謝裴尋找髮妻稚子。
誰見了不稱一句活菩薩。
但竟然也不是沒有果,找到了早前侍奉過謝夫人的一位老嫗。恰逢城中觀音廟每月的集會,陸沅就請了這老嫗,到時候在集會上和眷們講講這失蹤的謝夫人是什麼樣的人。
竟能引得謝家十三郎不惜違抗祖制下娶,又苦尋至此。
眷們自然樂意聽。
請帖連我都收到了一封。
我本不該出門,卻不得不去。如果我沒有猜錯,那位老嫗,正是知曉我所有私事,卻沒有死在謝裴劍下的唯一一人。
原先侍奉的是我母親,後來被我遠遠打發去守靈了,又素來不聲不響的。
這才逃過一劫。
我也才想明白,陸沅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是想借老嫗的口毀了我,向天下揭發我的真面目,讓我永不可能再回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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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老嫗必死無疑。
陸沅會推出來擋謝家的怒火。
昔年我蒙母親一諾,要保全這老嫗一條命,是以不得不去。
觀音廟會當日,我披冪笠,混在眷當中。
周遭議論紛紛。
不過是:
「那陳梵,聽說是菩薩座下神轉世,貌如春水。」
「不止呢,我也是從來的,有年發大水,竟然親自賑災,從水裡救抱出個孩。」
便有南朝的人嗤笑道:
「那樣卑賤的出,只能這樣做派了,再如何能比得上我們江東的貴?」
菩薩端坐,前頭就是那老嫗和陸沅。果真是高門貴,著白裳,有出塵之姿。眾人便不講話了。
陸沅含笑著催促,讓老嫗講我從時起的故事。
我靜靜地看著那老嫗,依舊是記憶裡不聲不響的模樣。
知道的、看見的可太多了。從父親死開始,叔父如何一夜夜地進我母親的房間,瘋了,將驚哭的我一掌摑暈在地上;見到族姐誣陷我盜,被罰跪在祠堂一整夜;母親瘋極了,掐著我要帶我一同去死。如形人一般,只在一切結束後,替我和母親拭傷口,又默不作聲地退出去。
自保的本事,我就是同學的。
謝家的怒火,再怎麼樣都是後面的事了。現在,就得按著陸沅的想法,說出我做過的那些惡事。
除非此刻,老得舌都沒用了。
旁邊的侍為呈上一杯潤的水,我等待喝下。水中早被我調趙琰的人放了啞藥,啞了總比沒命強。
然而老嫗接過水,卻沒。
我收回目,思忖著要怎麼才能保下。陸沅面不虞,又催促了一遍。
形瘦弱,眼睛都不敢抬,我平靜地等待老嫗口中屬于我的惡行出現,就如當年一般,等待周圍人的喧然痛罵。
抖地說:
「謝夫人,原名陳梵,雖末流士族出,生時卻異香滿室、口含蓮花。失怙恃,而秉堅毅,純孝天。叔父苛責、慈母癲狂、宗親相欺,未嘗有不滿怨懟之心,終日勤謹自持。叔父染疾,夫人不解帶,親奉湯藥于榻前,晝夜不息。族姊出閣,乃傾己之嫁奩,為添箱籠。更別提待府中的僕人,府中上下蒙其恩德,外稱頌其名。因此天賜姻緣,陳郡謝氏慕其嘉行,有謝十三郎親自迎娶。夫人至今,實屬不易,上蒼若有憐惜之心,求庇佑其早日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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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嫗鶴髮皮,生死面前卻毅然地護了我一回。我眼睫微,驟然一酸。
周圍悄然。
不知是從其中窺得一個子不易的一生,還是嘆于造化弄人。
唯有陸沅的面大變,難看頂。
扼住老嫗的手腕,厲聲道:「把你私下裡同我說的再講一遍,陳梵分明是個惡毒至極的人,賤僕安敢糊弄我?說給所有人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