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抬起頭，對趙伯出了一個極其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笑容。
「趙伯，麻煩您帶路。」
「啊？」趙伯一愣。
「去庫房。」我清晰地吐出三個字，臉上的笑容加深，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頭髮的亮。
「我要點一點，我的‘破爛’嫁妝。」
3
王府的庫房，重兵把守，機關重重。
但攝政王妃要清點自己的嫁妝，合合理。尤其王爺剛剛發了話，只准帶走自己的東西。
趙伯拿著鑰匙，一層層開啟厚重的庫門，臉上的表復雜極了，混合著同、為難和一不易察覺的鄙夷。大概覺得我是不甘心，想在走之前再那些這輩子都再也不到的珍寶。
庫房裡燈火通明。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無數奇珍異寶。東海明珠，西域玉，前朝古畫，名家瓷……琳琅滿目，珠寶氣，晃得人眼花。空氣中瀰漫著名貴木料、金和織品混合的獨特氣息。
我的嫁妝箱子，被堆放在庫房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落滿了灰塵，和旁邊那些鮮亮麗的寶比起來，顯得灰撲撲，寒酸極了。
當年沈家為了攀上裴硯舟這高枝（雖然當時他還不是攝政王），幾乎掏空了家底。但沈家本就只是個中等宦之家，所謂的「厚」嫁妝，在真正的頂級權貴裴家眼裡，確實不值一提。加上裴硯舟的極度厭惡，這些箱子自抬進來，就被隨意丟在這裡，從未開啟過。
「沈娘子，您的嫁妝都在這裡了。」趙伯指著那一堆落灰的箱子，語氣帶著點施捨的味道，「您慢慢清點，老奴在外面候著。」
他顯然不認為這些「破爛」裡能有什麼值得他親自盯著的東西。
「有勞趙伯。」我點點頭，示意秋月上前。
秋月雖然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和我一起手，費力地搬開最上面幾個沉重的箱子。灰塵嗆得我們直咳嗽。
終于，出了在最後面、也是最大的一個樟木箱子。箱子本並不起眼，甚至邊角都有些磨損了。
我拿出一直藏著的一把小小的、樣式奇特的黃銅鑰匙——這是我母親臨終前悄悄塞給我的，說是我外祖母留下的舊，讓我務必保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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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伯在門外探頭探腦，看到我只是開個破箱子，便又了回去，大概覺得無趣。
鑰匙[·]鎖孔，輕輕一擰。
「咔噠」一聲輕響。
箱子開了。
沒有想象中的珠寶氣。
最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摞……賬冊？還有厚厚的地契文書？看起來陳舊得很。
秋月疑地看向我。
我面無表，直接手，撥開那厚厚幾摞賬冊。
下面，出了真容。
不是金銀珠寶。
是厚厚一疊，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邊角都磨得起了的……銀票！
面額之大，數量之多，讓昏暗角落裡的線都似乎亮了幾分！
秋月倒一口冷氣，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瞪得溜圓，驚恐地看著我。
這還沒完。
銀票旁邊，是幾個大小不一的錦盒。我開啟其中一個，裡面是滿滿一盒切割完、毫無瑕疵的鴿紅寶石！每一顆都價值連城！另一個盒子裡，是幾十顆龍眼大小的渾圓東珠！再旁邊，是厚厚一疊京城外、甚至江南富庶之地繁華地段鋪面和良田的契書！地契上蓋著的，赫然是我母親和外祖母的私印！
最底下，著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我開啟，裡面是一枚手溫潤、毫無瑕疵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古樸的「沈」字。這是沈家真正的家主信，代表著沈家暗掌控的所有人脈和資源！當年我父親為了攀附，只拿出了明面上的家產，這枚玉佩和它所代表的一切，被母親死死地藏了起來，最終給了我。
我看著箱子裡的一切，指尖微微發。
母親……
當年哭著勸我，說裴硯舟心有所屬，嫁過去不會有好結果。我卻鬼迷心竅，以為能用真心捂熱一塊石頭。
母親拗不過我，只能在我出嫁前夜，流著淚將這個箱子的告訴我。說：「微瀾，娘知道攔不住你。這箱子裡的東西，是娘和你外祖母最後能為你保住的一點退路。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它。如果……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在王府過不下去了，就拿著這些東西，走得遠遠的，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別想著報仇，也別想著回來，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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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
這口箱子，連同母親絕的叮囑，被我刻意忘在記憶最深的角落。我用五年的麻木和自欺欺人，假裝自己還有路可走，假裝這王府還是我的歸宿。
直到裴硯舟那封休書，還有今天朱雀街那刺心的一幕，像兩記響亮的耳，徹底打醒了我。
哪裡還有路？
退路，五年前母親就給我備好了。
只是我蠢，我瞎，我非要往絕路上撞！
我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酸和翻湧的緒，迅速合上箱子。
「秋月，」我低聲吩咐，聲音異常冷靜，「去找趙伯，就說我清點嫁妝，有些灰塵太大，嗆得難，讓他派人送些水來，再找幾塊乾淨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