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門進去,看到秦姨正蹲在地上,一聲不吭地收拾著玻璃碎片。
熱水濺在手背上,燙起了一片紅。
我爸躺在床上,扭過頭,口劇烈地起伏。
「姨。」我走過去,想拉起來。
衝我擺擺手,低聲說:「沒事,你爸心裡難。」
把碎片收拾乾淨,又去重新倒了一杯溫水,試好了溫度,遞到我爸邊。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抱怨,甚至沒有一不耐煩。
晚上,我讓去邊上的陪護床休息一下,搖搖頭,就搬個小馬紮,守在病床邊。深夜我醒來,看到靠在牆角,閉著眼,手裡還攥著給我爸汗用的巾。
說實話,那一刻我捫心自問,換是我這個親生兒,我可能都做不到這樣。
我對的,從最初的客氣,到後來的尊重,在那一個個醫院的不眠之夜裡,最終沉澱為無法言說的激和依賴。
我以為,早已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親人。
5
我爸臨終前那天,迴返照,神好了很多。
他把我單獨到邊,支開了秦姨,讓去外面幫他買一份巷口那家的豆腐腦。
病房裡只剩下我們父倆。
他枯瘦的手攥著我,力氣出奇地大。
「亦舟……」他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爸對不起你,沒給你留下什麼家業……」
「爸,別說這個。」我眼眶一熱。
「你聽我說完。」他加重了力氣,「老屋的房子,還有存摺裡的二十萬,我都……找律師寫好了囑,只留給你一個人。」
我愣住了。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
二十萬,那是他和我秦姨兩個人省吃儉用大半輩子,從牙裡摳出來的所有積蓄。
「爸,你這是幹什麼?秦姨……」
「你秦姨……畢竟跟你沒緣關係。」我爸的眼神有些躲閃,聲音低了下去,「我怕……我走了以後,也守不下來。你是沈家人,這些東西,必須留給你。」
「可是跟你過了二十六年!」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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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知道好……」我爸的眼角流下一行渾濁的淚,「算我……算我自私,算我心狠。亦舟,你答應我,這事兒……別讓知道,等我走了,你就拿著囑去辦。錢和房子,你拿穩了。」
他的手漸漸鬆開,眼神開始渙散。
我看著他,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點頭答應了。
可心裡,那紮了多年的刺,在這一刻,彷彿穿了我的心臟。
我爸,真是太狠心了。
6
理完爸爸的後事,我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悲傷、疲憊,還有公司催命的電話,所有事攪一團麻。
我匆匆和秦姨打了個招呼,說公司有急事,必須馬上回去。我甚至沒敢多看的眼睛,我怕從那雙已經哭得紅腫的眼睛裡,看到一對未來的迷茫。
我塞給一沓現金,讓先用著。
沒要,只是說:「家裡還有,你爸走之前給過我。」
我沒發現,我說要走的時候,已經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行李。
或許,在送我爸去火葬場的那一刻,就已經意識到,這個付出了二十六年的家,我爸並沒有為安排好任何退路。
覺得自己,該走了。
幾天後,三嬸的電話就來了。
「你後媽走了!提著幾個大包走的!我親眼看見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可能!
不是那種人。
我立刻撥打秦姨的電話,聽筒裡傳來的,是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我瘋了一樣往老家趕。
7
老屋的大門用一把舊鎖鎖著。
我找來鑰匙開啟,屋子裡乾淨得一塵不染。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地面拖得發亮,連廚房的灶臺,都用抹布得能照出我焦慮的臉。
彷彿主人只是出了趟遠門,很快就會回來。
可我知道,不會回來了。
我拉開我爸的櫃,裡面空的,只有幾件他不常穿的舊服。而屬于秦姨的那個小櫃,櫃門虛掩著,裡面一件服都沒剩下。
真的走了。
帶走了所有的痕跡,彷彿要從這個家裡,從這二十六年的歲月裡,徹底蒸發。
鄰居王大爺告訴我,秦姨是前天下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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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提著兩個舊皮箱,還有一個蛇皮袋。我問去哪,就說,回老家看看。我看眼睛紅紅的,也沒敢多問。唉,你秦姨是個好人啊,你爸病著那會兒,可真是苦了了。」
我心裡那點的怨氣,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噗」的一聲,全洩了。
怨我爸的狠心,也怨自己的疏忽。
我過一個和秦姨同村的遠房親戚,打聽到了娘家的地址。
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
8
那是個破敗的小院,院牆是用泥土夯的,有的地方已經塌了一角。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看到一個人站在院子中央,正對著幾株枯萎的向日葵發呆。
的背影,在蕭瑟的秋風裡,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孤單。
「媽!」
我喊了一聲。
這兩個字,我藏在心裡二十多年,一次都沒出口。
被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看到是我,眼神裡先是驚愕,然後是慌。
張地著手,忙不迭地解釋:「亦舟,你怎麼來了?我……我就拿了我自己的東西,還有你爸給我的一些錢,其他的,我一樣都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