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裡是母親前晚泡好的茉莉花茶,用紗布仔細濾過,只留清潤的茶湯。
李師傅正趴在桌上核對上月的棉紗臺賬,見進來,頭也沒抬:“先把貨架上的坯布按分好,紅的歸紅,白的歸白,別弄混了。”
林秋禾應了聲“哎”,放下東西就挽起袖子幹活。
坯布卷不算沉,但疊得高,得踩著小板凳往上放,胳膊舉得發酸,額角很快沁出細汗。
故意放慢作,時不時抬頭瞟一眼李師傅。
看他著筆桿皺眉,就知道臺賬八出了問題;聽他裡嘟囔“怎麼差兩卷”,心裡立刻記下來:這疏,將來或許能用得上。
中午歇晌時,林秋禾把搪瓷缸遞過去:“李師傅,您喝口茶解解乏,我娘泡的,說茉莉花茶潤嗓子。”
又把炒瓜子倒在紙包裡推過去,“家裡自己炒的,您嚐嚐。”
李師傅愣了愣,接過茶缸抿了一口,臉上的紋路鬆了些:“你這姑娘,倒會疼人。”
林秋禾彎著腰笑,手指卻悄悄把李師傅攤在桌上的臺賬邊角捋平。
目飛快掃過上面的數字,把“織布車間領用坯布30卷”“染車間退回次品5卷”記在心裡,這是庫房運轉的核心脈絡,得先清。
接下來的日子,林秋禾把“勤懇”二字刻在了臉上。
每天提前一刻鍾到庫房,先把地面掃乾淨,再把李師傅的茶缸洗好,泡上新鮮的茉莉花茶。
下午快下班時,主把當天的庫單按車間分類理好,用不同的麻繩捆紮——紅係給織布車間,藍係給染車間,一目瞭然。
有次織布車間的張姐來領棉紗,找了半天沒找到自己要的型號。
林秋禾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從最裡面的貨架上抱出一卷。
“張姐,您要的21支棉紗,我昨天整理時放這邊了,怕。”
張姐驚喜地接過:“你這記真好!比我家丫頭還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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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禾上說著“應該的”,心裡卻有自己的算盤。
知道,庫房雖小,卻是全廠料的“中樞”。
哪個車間用料急、哪個部門常領次品、哪個領導喜歡在月底突擊盤點,這些資訊都藏在日常的領用記錄裡。
準備了個小本子,每天下班後就把當天的出庫資料記下來,還在旁邊標註。
“王科長每月25號必來查賬”“染車間周主任領額外的白布,說是‘備用’”。
這些細節,眼下看似沒用,等了庫房的運轉規律,遲早能派上用場。
幹活時,林秋禾從不多,卻把耳朵豎得老高。
聽李師傅跟隔壁庫房的老王聊天,說“月底盤點要是出錯,得扣半個月獎金”。
就提前三天把所有料的庫存數核對一遍,用鉛筆在貨架標籤上輕輕標上實際數量。
聽來領線軸的小劉說“統計組最近在找懂臺賬的人”。
立刻問:“統計組是做啥的呀?是不是要天天算賬?”
小劉笑:“你還想往機關去?先把庫房的活幹明白吧。”
林秋禾也跟著笑,心裡卻記下了“統計組”這三個字——那可比在庫房搬布輕鬆多了。
有天傍晚,王科長來庫房拿季度報表,林秋禾正在整理剛到的線軸。
故意把線軸盒往旁邊挪了挪,出桌角著的“庫存核對表”。
表上用紅筆標出了上月差的兩卷棉紗去向:“織布車間應急領用,未及時補單,已催辦”。
王科長果然注意到了,拿起表看了兩眼:“這是你整理的?”
林秋禾連忙點頭:“我看李師傅總為這事犯愁,就試著查了查,不知道對不對。”
王科長點點頭,語氣裡多了幾分認可:“不錯,細心。以後有不清楚的,你也幫著盯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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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王科長走後,李師傅拍了拍的肩膀:“你這丫頭,腦子靈。”
林秋禾低下頭,指尖輕輕挲著賬本邊緣,心裡卻在盤算:現在還不是魚的時候,得先把庫房的脈絡,把李師傅和王科長的好攢夠。
等將來站穩了腳,就算偶爾個懶,也沒人會說什麼。
抬頭看向窗外,夕正落在遠的織布車間屋頂,金燦燦的——就像眼裡的日子,只要一步一步走穩,總會越來越亮。
第5章 變賣舊
林秋禾踩著暮推開家門時,母親正蹲在灶臺邊麵,麵沾了滿手,父親則坐在桌邊給弟弟補書包帶,針腳歪歪扭扭卻扎得實。
聞到上還沒散盡的棉絮味,母親立刻停下手裡的活,圍了手就迎上來:“秋禾,今天累不累?庫房的活比繞線組輕鬆些吧?”
林秋禾放下帆布包,故意嘆了口氣,走到母親邊幫著遞過搪瓷碗。
“娘,輕鬆是輕鬆點,可每天對著賬本,眼睛都看花了,字小得像螞蟻。
而且……一想起之前在繞線組搬棉紗的日子,就總想起跟明遠退親的事,心裡堵得慌。”
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指尖輕輕攥著圍角,眼眶慢慢泛紅,連鼻尖都出點紅意——這是對著鏡子練過的,最能讓父母心疼的模樣。
母親手裡的麵杖“噹啷”一聲落在案板上,拉著坐在小板凳上,糙的手了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