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敢多說一句,家法伺候!」
沈舒發了好大的脾氣,兒子梗著脖子頂。
「你難道不是帶著你妾上任?」
「你不跟歪歪纏纏?」
「你個老不要臉。」
「孽障!」
沈舒搶過兒子手裡的長槍,直接給了他一下子。
父子兩個眼看著要打起來,我只能阻止。
「濤兒,別鬧了。」
「是娘不好,娘不想去。」
4
我真不想跟去通州。
和沈舒婚十幾年,琴瑟和鳴過了半生,到這把年紀,他忽然老樹開花,在街上看中了一個賣葬父的貧賤子。
花錢給人辦完喪事,還把人姑娘娶回來做貴妾。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興到發亮的黑潤眼眸。
「柳清。」
「家裡原本是開藥鋪的,爹治死了人,被人告上府,說家的藥有問題……」
「昭昭,是不是和當時的你很像?」
沈舒抓住我的胳膊,一濃重的酒氣噴到我臉上。
「跪在地上,那副倔強,不認命,不服輸的表,就像你……」
「不像!」
我冷著臉,甩開沈舒的手。
「當年我家出事,我想辦法找出證據,給我爹冤,還把鋪子重新撐起來了!」
「我不會賣為奴,更不會給人做妾!」
「嗝~」
沈舒踉蹌著坐在椅子上,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你們不一樣,你家是省裡有名的商號,背後這麼多親朋友好幫你。」
「家一個鎮裡的小藥坊,小姑娘勢單力薄……」
是啊,我家是有名的商號。
背後有人幫,也有無數人虎視眈眈盯著,想從我上撕下一塊。
那是我最難的一段日子。
沈舒遠在京中趕考,沒能陪我度過。
等他匆匆趕回來時,一切已經雨過天晴。
他說這是他最大的憾。
說我總是那麼要強,難得脆弱,難得需要他,他卻不在我邊。
現在這憾在柳姨娘上補足了。
他趕走垂涎柳姨娘的老員外,幫重新撐起門戶,安葬亡父。
他了柳姨娘眼裡從天而降的英雄人。
被仰視,崇拜,這種覺實在妙。
那段日子,沈舒人逢喜事神爽,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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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就長得好,這幾年保養得也不錯,三十五歲的年紀,眼角有些許風霜,形卻依舊拔如鬆,氣度儒雅清貴。
柳姨娘看他時,眼裡的慕藏都藏不住。
5
其實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
忘了從多久前開始,沈舒不再跟我睡一張床。
他說兩人作息不同,不想影響我。
早晨看見我對著鏡子拔下一白髮,他神驚愕,眼裡是藏不住的震驚和嫌棄。
「你有白髮了?」
「嗯,年過三十,兩鬢忽然多了好幾白髮。」
「三十,你都三十啦?」
沈舒喃喃重復兩遍,臉上的神越發僵,幾乎是逃也似地奔出房間。
生怕走慢一步,衰老就會從我上彌散蔓延,追上他的腳步。
我知道他嫌我。
嫌我有白髮,嫌我眼角有了細紋,嫌我腰肢上的皮開始鬆弛。
但他不承認。
他只說我子囉嗦,管得越發寬了,無端惹人心煩。
得了柳姨娘之後,他整日呆在柳姨娘房裡,或帶出去逛街遊湖,我們兩人,有時候三五天也見不上一面。
他如此厭棄我,避著我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把我帶去通州呢?
可這些話,我沒法對兒子照實說。
沈濤哭哭啼啼,含恨跟著他父親上任。
最開始時,一個月往家裡送好幾封信,全是寫給婉清的,只在信末添一句。
「問娘好。」
除非是問我要錢,那會長篇大論單獨給我寫一封長信。
信裡痛訴柳姨娘有多上不得檯面,有多討厭。
「娘,給我寄五百兩銀票,這地方真的苦死了,我手上全是凍瘡。」
五百兩。
他父親一年的俸祿,也才三百兩。
我不肯給那麼多,婉清就拿自己的嫁妝銀子填補。
這傻孩子,怕夫君在邊關吃苦,恨不得把自己嫁妝賣了掏給人家。
我苦口婆心地勸。
「通州苦寒,有什麼地方要花那麼大的錢?」
婉清眨著無辜的大眼睛。
「正因為苦寒,通不便,那裡價老貴了。」
「一盒金瘡藥,價格是我們這邊十幾倍,茶葉綢那些,更是貴到天上去了!」
「那些日常的東西,我不是派人送了嗎,怎麼還另外要買?」
「娘,你不知道,送的東西沒到,說是被軍裡高品級的員貪墨了,親眷送的好東西都先經他們手裡!只有寄銀票,是另外的渠道,濤哥哥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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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這幾年,婉清生怕的濤哥哥苦,把自己的嫁妝花了個七七八八。
沈濤父子兩要錢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到得後來,沈濤忽然寫信,說上頭有史下來巡視,沈舒被人拿住把柄,要革職坐牢!
幸好,沈舒和那史是舊識,對方賣他個人,只要肯花一萬兩,便能了結此事。
我陪嫁雖然厚,這幾年經營得也不錯,但沈府開支向來大,結餘並不多。
為了湊這一萬兩,我變賣了一半嫁妝鋪子。
可事遠沒有結束。
也不知是走了什麼黴運,這一萬兩剛送過去不久,通州那邊傳來訊息,說有人通敵,把邊防軍巡邏的位置給了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