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站在異國他鄉的烈日下,卻覺得四肢百骸都著寒意。他盯著那扇閉的大門,彷彿要將它看穿。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出來的卻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影,而是一個穿著北狄貴族服飾的年輕男子。
姿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草原男兒特有的英氣和一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敵意。
正是左賢王世子,赫連珏。
赫連珏的目落在裴淮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銳利如鷹。
“你就是裴淮?”他的漢語流利,卻帶著北狄的口音。
裴淮的心沉了沉,直脊背:“正是。青瑜——”
“青瑜?”赫連珏冷笑一聲,打斷他,眼神驟然轉冷,“你也配提的名字?”
裴淮臉一白,握了拳頭:“青瑜是我髮妻——”
“髮妻?”赫連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角勾起譏誚的弧度,“我聽說,大靖男子最重禮義廉恥,從不會讓自己的髮妻,去替一個外室頂罪罰。”
他上前一步,近裴淮,低的聲音裡帶著抑的怒火:“更不會在自己的髮妻和那個外室之間,一次又一次,選擇那個外室。”
裴淮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赫連珏:“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赫連珏的眼神更冷,像是淬了冰,“青瑜手上的凍瘡,至今未愈,了冷水就鑽心地疼。那是水牢裡留下的吧?”
“肩胛骨下方,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疤,很深。那是燒紅的炭火燙的吧?”
“夜裡常常驚醒,冷汗涔涔,裴淮,這些夢魘,是誰給的?”
每一句質問,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裴淮的心窩,攪,翻攪,帶來模糊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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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嚨裡像是塞滿了砂石,乾發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赫連珏看著他慘白的臉,眼中的厭惡幾乎要溢位來:“裴淮,你既已為了旁人放棄,傷至深,如今又何必再來糾纏?現在在這裡過得很好,我不希再有任何人,任何事,來攪擾的平靜,傷的心。”
說完,他不再看裴淮,轉便要回府。
“等等!”裴淮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赫連珏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前所未有的卑微和哀求,“讓我見!求求你……讓我見見!只見一面,讓我跟說幾句話!就幾句!”
赫連珏被他抓住,眉頭一皺,用力甩開,眼中滿是嫌惡:“不——”
“讓他進來吧。”
一個平靜的、裴淮魂牽夢縈的聲,從門傳來,清晰地落兩人耳中。
裴淮渾一震,如同被施了定咒,猛地抬頭,向聲音來。
公主府厚重的大門後,一道纖細的影緩緩走出。
祝青瑜。
第十九章
穿著北狄子的服飾,墨的長髮編了幾辮子,用彩繩係著,垂在肩側。臉上未施黛,比在京城時似乎曬黑了些,卻著健康的紅潤。
比記憶裡清瘦了一些,但眼神清亮,姿拔,站在那裡,自有一沉靜從容的氣度。
最重要的是,看他的眼神。
平靜,淡漠,無波無瀾。
就像在看一個肩而過的、無關要的陌生人。
裴淮的眼眶瞬間紅了,酸洶湧而上,他幾乎是貪婪地、死死地盯著,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抖的、帶著哭腔的呼喚:“青瑜……”
他下意識想衝過去,想像從前那樣將擁懷中,訴說他這些日子的悔恨和煎熬。
赫連珏卻上前一步,再次擋在了他面前,眼神警告。
祝青瑜對赫連珏微微頷首,語氣平和:“世子,讓我與他單獨說幾句吧。有些話,總要當面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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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珏眉頭鎖,明顯不贊同:“青瑜,他……”
“放心。”祝青瑜輕輕打斷他,甚至極淡地、幾乎看不見地笑了一下,“只是說幾句話。”
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卻像一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裴淮的眼睛。
已經很久,沒有對他笑過了。
哪怕是這樣疏離的、客套的笑。
赫連珏看著平靜的眼神,最終還是退開了半步,但目依舊鎖在裴淮上,充滿戒備。
祝青瑜轉,引著裴淮走向府一側相對僻靜的小花園。
裴淮亦步亦趨地跟在後,目片刻不離的背影。
不過短短數月,他卻覺得像是隔了一輩子那麼久。
走路的姿勢,髮辮晃的弧度,甚至上那淡淡的、悉的馨香,都讓他心臟絞痛,眼眶發熱。
花園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裴淮貪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祝青瑜,看著平靜的側臉,那些在心裡排練了千百遍的話,爭先恐後地湧到邊,卻因為太過急切而顯得語無倫次。
“青瑜……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秦若汐……秦若汐都是騙我的!算計我!我查清楚了,我都查清楚了!我已經把趕走了,趕出京城了,我再也不會見了!我把清暉院鎖起來了,誰都不讓進,你的東西我都留著,一件都沒……我每晚都夢到你,夢到你離開的背影,夢到你掉下懸崖……青瑜,我求求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發誓,我用我的命發誓,我再也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