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覺得一場病就能改變一個人深固的思維。
我收斂住心發散的猜測,表面仍舊一副悲傷的樣子:“,你別這樣說,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嬸嬸哀嘆:“難啊!現在連住院費都快不起了!”
我站起,表現出乖孫的樣子:“我去吧。”
嬸嬸立刻道:“你一個小孩子弄不清楚的,你把錢轉我,我去吧。”
我看向嬸嬸。
把我回來只是為了讓我醫藥費?
我不聲,當著的面轉給嬸嬸五千元:“辛苦嬸嬸了。”
嬸嬸和叔叔對上眼,興高采烈離開病房。
又坐了一會兒,聽了一些從前從未聽過的好話,我起告辭。
輕輕關上門後,我沒急著走,將耳朵在門上。
“媽,你看吧,我就說這丫頭有錢,五千眼都不眨一下。”
“造孽啊,回去幫我點支香,我怕老天爺真的把我收走嘍!”
“能不能別這麼迷信,媽,我跟你說,只有錢才是道理。”
“那丫頭說自己每天日薪有1300,會不會是騙我啊,一個的哪能賺這麼多錢?”
“肯定是在吹牛啊,算了,媽,你孫子說了,捨不著孩子套不著狼!”
……
果然。
對我哪有什麼真呢。
我意料之中地嘆了口氣,說不清是失還是慶幸。
失有一瞬間我竟然把的話當真了。
慶幸我從未真正相信過。
我若無其事地來到醫護臺:“護士小姐,能幫我查一下506病房2號床的陳蘭娟醫藥費了沒。”
護士敲幾下鍵盤:“拖了一星期了,剛。”
“哦,這病,難不難治啊。
護士小姐一副看傻子的表看著我,滿臉不耐煩:“糖尿病,吃點控制好糖就行了。”
“沒啥事就早點出院,別佔用公共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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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離開醫院,我輾轉回到家。
“媽,我回來了。”
才打開門,就聽到廚房的炒菜聲。
“婷婷回來啦!”
媽媽拿著勺子探出一個頭:“你爸在臺看手機呢,你先坐。”
我靠近臺,果然見爸爸正在低頭刷短視頻,嘈雜的聲音從劣質喇叭裡不斷傳出:
“為什麼大家都要生兒子,道理其實很簡單。”
“畢竟你把兒養到大,好吃好喝供著,最後去伺候公婆,就是個賠本生意。”
“而兒子就不一樣了,從小糙養也能為家裡再帶來一個勞力,越養越賺。”
視頻裡專家慷慨激昂說著一些屁話,爸爸看得津津有味。
我沒什麼反應地走上去打招呼:“爸。”
上了年紀的男人被我嚇了一跳,立刻破口大罵:“你怎麼走路沒聲音的!心要嚇死我啊!”
我低頭看著我爸手機裡自播放的下一個短視頻。
在“朋友們,我的人生圓滿了,我媳婦給我生了一個帶把的”的背景音中,平淡道:“我已經去看過了。”
“哦。”爸爸收起手機:“這才像話,明天再去看看。”
“別以為自己在大城市裡呆了幾年,回來就看不上家裡人了。”
他手指在我腦門上。
“多買點禮品去,不要讓你叔叔整天踩在我的頭上。”
“不就生了一個兒子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話我聽了三十年。
小時候,他喝著酒對哭訴工作累的媽媽說:“你要是能生個兒子,我何至于在兄弟面前抬不起頭!”
那一刻,他眼神裡的鄙夷,和現在一模一樣。
他又開始喋喋不休,我拿出手機給他轉了三千:“爸,你也辛苦了,去買幾條煙吧。”
爸爸明顯舒心多了,重新坐回躺椅上繼續刷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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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我和媽媽在客廳裡理線球。
我低著頭,手上的活沒停,從城裡的見聞突然轉了話題。
“媽,說得了宮頸癌晚期,就快走了。”
媽媽的作僵了一下。
我側頭看向在臥室裡看電視的爸爸,輕聲道:“爸爸好像不怎麼難過。”
“那肯定啊。”媽媽一時未察,口而出。
似是察覺到說錯話了,結結道:“還可以去大醫院看,大醫院醫生厲害,你爸心裡有底。”
我垂下眼眸,放下手中的線團。
媽媽,為什麼連你也幫著他們。
我低聲問:“媽媽,爸爸現在還有打過你嗎?”
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容,了我的頭:“我家寶貝厲害,在城裡賺大錢,每個月都打錢給我。”
“還特別聽話孝順,乖乖回來看了。”
“你爸心好,就很久沒打過我了。”
我看著眼角數道細紋的媽媽,點了點頭:“那就好。”
但是媽媽。
從小你就勸我忍。
我是聽著你的哀嚎聲長大的。
你說這是作為人必定的修煉。
我什麼也不敢爭,什麼也不敢說。
如今,我不能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讓自己不幸了。
4.
我躺在床上,回想起歸途中,張剛說的話。
“朱婷,你是我們村裡混的最好的人了。”
“我還記得當年你沒錢讀書,還是我爸借給你媽學費呢。”
我注視著不斷倒退的道路,笑著恭維:“你也混的不差。”
“嗨,我算什麼呀,也就幫人拉拉貨,你呢?看你這一打扮,可不便宜。”
我從大學畢業就留在一線城市工作,原因無他,只因這裡能讓我隨時隨地喝上一口湯。
多年來我一步一個腳印,如今也混了公司副總監,管著一百來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