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那日,霍崢帶著他寡嫂逃了。
臨走時,他啞著聲音對我說:
「阿嫂和芝芝留下來必死無疑,可你不同,傳聞那衛賊對亡妻用至深,你又與你阿姊生得像,他必不會殺你。」
「郎君……」
我哽咽著去拉他。
他閉了閉目,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這下我真哭了。
哪有什麼姐姐,當年對衛耀始終棄的就是我呀!
1
我爹是大名鼎鼎的承恩公。
承恩公,聽起來尊貴,其實就是靠人帶關係上位的外戚。
但我們家有些特別。
特別在哪呢?
特別——會靠帶關係。
到我爹這一代,已經是竇氏第四位承恩公了。
人家四世三公,我們家四世四公。
但第四代承恩公也有他的煩惱。
我爹的煩惱就是,他只有兩個兒。
這放在平時不算事——可如今世道了呀!
群雄並起,諸侯逐鹿,兩個兒怎麼夠我爹發揮呢?
尤其是他最引以為傲的長早早就被皇帝賜給了太子,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爹心裡再怎麼不願意,也不敢反對。
竇家適齡的兒頓時只剩下了我一個。
我爹為我的婚事愁白了頭,千挑萬選,最終為我選中了手握三十萬兵權的大將軍之子——衛耀。
衛耀此人,郎獨絕豔,英武善戰。
這門婚事不但我爹很滿意,我也很滿意。
可我嫁過去不到半年。
大將軍莫名戰死,衛氏兵敗如山倒,一夕之間跌落泥潭。
衛耀也被流放州。
我早早得到訊息,服下假死藥,含淚對衛耀說了一番「願攜焦尾琴,隨君涉州」的空話,就「病死」在去州的途中。
衛耀抱著我,哽咽不止,滾燙的淚打溼了我的臉頰。
雖然婚時間不長,可我也曾見過衛耀拔箭療傷,連眉都沒一下的模樣。
也見過他徒手為我勒停瘋馬,雙手模糊,卻毫不在意,只小心翼翼將我抱下馬的模樣。
從不知道,衛耀也是會哭的。
哭得我都想詐了。
可我爹給的假死藥藥效太好,我渾不能彈,眼睛也睜不開。
就這麼「死了」。
再睜眼,我從竇家二竇令儀,變了從小在外祖家養病的三竇妙言,改嫁江東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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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霍崢也好。
除了沒有衛耀俊,沒有衛耀英勇,也挑不出什麼錯。
哦,還是有的——
他總把他大哥留下的孤兒寡母放在第一位,就連城破了要逃,也為了們把我捨下。
2
其實我本可以走的。
可衛氏攻城的速度太快,霍崢的寡嫂薛緒又眼淚漣漣地要將跟亡夫的舊都帶走——手帕、紙鳶,連院中那棵夫妻兩人親手種的桃樹也不肯落下。
我婉言勸了兩句,薛緒還沒開口,邊的霍芝芝猛地衝上來推了我一把:「惡婦!不許你欺負我阿孃!」
我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踉蹌,是霍崢扶住了我。
他擔心地看我一眼,垂眸低斥:「芝芝!你這是幹什麼!」
「欺負我阿孃!」
霍芝芝理直氣壯,早被霍崢寵得無法無天,從我嫁過來後,便一口一個惡婦地我。
霍崢原先還斥責過,可霍芝芝又哭又鬧,一天沒吃飯,霍崢便什麼都顧不上了。親自去喂了羹湯,回來之後只說年驕縱,我多擔待。
我倒並不覺得有什麼。
一個稱呼而已,又不是我的兒,再如何無禮跋扈又如何?生母尚在,怎麼也不到我這個嬸母來管。
「我是長輩,怎麼會跟芝芝計較。」
霍崢很滿意我的懂事。
出于愧疚,將城中一部分事務給了我。
要知道,從前府中、城中所有事都掌握在薛緒手中,眾人只知有薛夫人,不知有竇夫人。
霍崢這麼做,也算為我開了路。
我在宛陵行事都便利了許多。
後來薛緒再為難,霍芝芝再任,我都含笑忍了。
霍崢也很上道,每次都補償我。
金銀,田地,中不足的是,他沒有撥給我部曲。
但薛緒有,一次在我的引下,的婢果然說出了薛夫人手中有霍氏部曲,我卻沒有,霍崢本不認同我之類的話。
霍崢聽見了,但轉頭,只是懲罰了婢,補償我幾張地契。
並沒有我心心念念的部曲。
實在吝嗇,衛耀當年連兵符都給我拿著玩。
但這回,大約霍崢也覺得霍芝芝對長輩手實在非禮,難得沉了臉呵斥:「是你嬸母!豈可對長輩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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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道歉!」
霍芝芝帶了哭腔,紅著眼睛瞪了我一眼,轉頭跑到母親懷中。
薛緒抱著,抬起一張蒼白弱的臉,看了看我,又向霍崢,目中一片脆弱:「不怪芝芝,是我太任了,只顧著往日的分,卻忘了阿崢已經娶妻,怎麼可能還跟往日一樣呢……」
霍崢臉一變,立即推開我,走到薛緒面前:
「阿嫂這說的是什麼話,便是我已經娶了妻,還是要照顧阿嫂和芝芝一輩子的。不就是棵樹嗎?人挖走就是了!」
薛緒輕輕地看我一眼:「可是我的僕從都在收拾芝芝的,無暇分,能不能請竇郎借幾個僕從給我?」
這就是這對母的妙了。
一個我惡婦,一個稱我竇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