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馬。
作乾脆利落。
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圖手裡的酒壇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碎。
酒四濺。
赫連灼緩緩站起。
篝火在他後跳躍，將他高大的影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一步步走過來。
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走到「烏雲踏雪」面前，這匹剛剛還桀驁不馴的烈馬，此刻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然後，赫連灼的目，落在了我上。
深沉，灼熱，帶著穿一切的力量。
他出手。
不是遞給我什麼。
而是——
握住了我因為用力過度、指節已經破滲的右手。
他的手掌寬大，糙，帶著厚繭，完全包裹住我的手。
溫熱，有力。
「疼嗎？」他問，聲音低沉，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我看著手上那點微不足道的痕。
「比劈柴輕鬆。」
他低笑一聲。
笑聲沉沉，震著腔。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再次倒一口冷氣的事——
他握著我的手，高高舉起！
轉向篝火旁所有目瞪口呆的北狄貴族！
「從今日起！」
赫連灼的聲音如同驚雷，響徹整個草場夜空！
「見王后凌昭，如見本王！」
「不敬王後者——」
他冰冷的目掃過臉慘白的圖和那個早已嚇傻的起鬨貴族。
「如同不敬本王！」
「殺無赦！」
夜宴在一種極度詭異和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赫連灼喝了不酒。
回到雲霞殿時，他上帶著濃烈的酒氣，步伐卻依舊沉穩。
殿燈火通明。
阿雅和烏仁早已備好熱水，卻被赫連灼揮手屏退。
門關上。
殿只剩下我們兩人。
他靠坐在寬大的座椅裡，閉著眼，手指著眉心，似乎有些疲憊。
玄的騎裝領口微微敞開，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我倒了杯溫熱的解酒茶，走過去，放在他手邊的案幾上。
他睜開眼。
墨玉般的眸子因為酒意，染上了一層氤氳的霧氣，了平日的銳利冰冷，多了幾分深不見底的沉鬱。
「凌昭。」他喚我，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
「嗯。」
「冷宮裡的公主，」他抬眼看我，目沉沉，「不會劈柴，不會殺鼠，更不會……用拳頭馴服草原最烈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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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前傾，帶著濃烈酒氣和強大迫的氣息籠罩過來。
「告訴本王。」
「你究竟是誰？」
空氣彷彿凝固了。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我迎著他審視的目，沒有後退。
「我是凌昭。」
「南梁冷宮長大的七公主。」
「也是……」
我頓了頓，直視著他深淵般的眼睛。
「你赫連灼的和親王後。」
「僅此而已。」
赫連灼盯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殿的燭火似乎都暗淡了幾分。
他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裡帶著一種莫名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好一個僅此而已。」
他站起，高大的影在燭下拉得很長。
他走到我面前。
距離近得能到他膛散發的熱意。
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拂過我右手破的指關節。
作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安。
「不管你以前是誰。」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響在我頭頂。
「從你踏進北狄王庭的那天起。」
「你就是凌昭。」
「是我赫連灼的王后。」
「記住了嗎？」
他的指尖溫熱，拂過傷時帶著細微的麻。
我抬起眼。
他的目深不見底，卻不再有冰冷的審視。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宣告般的篤定。
我垂下眼簾。
「嗯。」
他收回了手。
「睡吧。」
他轉走向室。
「明日，帶你去個地方。」
赫連灼帶我去的地方，是赤城外一僻靜的河谷。
深秋，河水清冽，岸邊野草已染上枯黃。
一座不起眼的青石墓碑，靜靜矗立在河畔一株高大的胡楊樹下。
碑上沒有名諱。
只刻著一柄簡潔的彎刀圖騰。
「我母親。」赫連灼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緒。
他蹲下，拔掉碑前幾枯草，將帶來的一壺烈酒，緩緩灑在碑前。
酒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散開。
「是個牧羊，也是草原最好的刀客。」赫連灼的聲音低沉，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老北狄王醉酒後的一次意外，有了我。」
「沒進過王庭。」
「生下我後，就帶著我住在這河谷邊的氈房裡。」
「教我騎馬，教我認星，教我……」他頓了頓，手指拂過墓碑上那彎刀圖騰的刻痕，「如何在豺狼環伺的草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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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我輕聲問。
「後來？」赫連灼扯了扯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十歲那年，死了。為了保護我，被老北狄王正妃派來的‘狼’撕碎了。」
他的語氣很淡。
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那雙墨玉般的眼底深，翻湧著沉寂了太久的、刻骨的寒意。
「那柄彎刀呢？」
「斷了。」赫連灼站起，看著清冽的河水，「和那些‘狼’的骨頭一起，埋在了這河谷裡。」
風吹過胡楊樹，枯葉沙沙作響。
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我走到墓碑前。
蹲下。
從袖中取出那枚從不離的烏木小刀鞘。
輕輕放在了墓碑前。
刀鞘漆黑，沉默。
赫連灼的目落在刀鞘上，又緩緩移到我臉上。
「為什麼？」
「刀客的刀，不該被忘。」我看著墓碑上那簡潔的彎刀刻痕，「我母親……也曾握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