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鶴白聽聞我臥病,竟親自上門拜訪。
我坐在客棧櫃檯後,專心塗抹,冷不防聽見他我:「月。」
虞鶴白長玉立,姿態一如既往的淡漠清雅。
瞧見我蒼白麵龐,語氣難得有些:「經此一遭,你應當也長了教訓。」
「神降世,是凡間之幸。願對你小懲大戒,也是你的福分。」
我看著眼前分明應該十分悉的人,只覺得陌生。
屋頂雖已修好,落下的那塊巨石卻還在堂中。
叔叔們本想將它抬走,被阿孃制止了。
這樣可怕的惡意就在眼前,虞鶴白竟也能說出「小懲大戒」四個字。
他真的不是曾經的小虞哥哥了。
我打小頑皮,磕磕些傷,屬實是家常便飯。
有一回,遇到鄰裡街坊的頑,當面嘲笑虞鶴白是沒爹的野孩子。
我便沖上去同他們打了一架。
阿孃一向不高興我打架。
是虞鶴白為我理傷口,替我遮掩。
那時他說:「不要與他們爭辯。」
「月在我心中,是無價的珍寶。我不想看見你,因為那些無緣無故的惡意而傷。」
虞鶴白素來斂自持。
聽到他這樣坦誠心意的話,讓我比吃了一百片橘子幹還要高興。
可是今天他的話,卻讓我覺得口中的橘子幹酸得發苦。
我埋頭自顧自地作畫,不願理會他。
虞鶴白頓了頓,面上一收,神凜冽起來。
「即便婚約取消,你我長久相,我也可作你兄長。你現下這般無禮,可知道自己不該?」
「這畫作我曾與你說過,並非正途。你若屢教不改……」
我靜靜補完最後一筆,將筆擱下。「畫什麼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幹。」
「我阿孃與我阿爹恩一生,膝下只有我一個兒。我從來沒有什麼哥哥。我也不需要。」
「你我婚約既已取消,往後便不必來往了。」
7
相數年,我曾真心仰慕他,期待與他共度往後歲月。
卻不想,這樣決絕的話,今日竟也出自我的口中。
可我不會後悔。
他移神,對我險些喪命一事輕描淡寫。
我卻絕不能對親人的安危視若無睹,放任他帶來災禍。
小小客棧想要繼續經營,便經不起巨石常常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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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凡胎,只有一顆心,經不起秋風常常吹拂,將它吹涼吹冷。
許是極見我這般平和神態。
虞鶴白抿起薄,定睛瞧了我好一會。
見我無意理會他,驀然轉便要拂袖而去。
臨出門前,他又頓住腳步。
「我知你心中有氣,不會與你計較。」虞鶴白沉道,「只是有一事你須知道,仙子確然是我畫中神,是天宮嫦娥。」
「你若不想再遭困厄,便該謹言慎行,莫要再意氣用事,怒神。」
他從懷中取出一副卷軸,徐徐展開。
這是幅我很眼的畫。
天宮巍峨,月華皎皎。
玉兔憨態可掬。
可畫中原本該懷抱玉兔的嫦娥,卻消失不見了!
紙面空白如雪。
彷彿虞鶴白從未在畫中著墨。
我心中大駭。
直至虞鶴白走後許久,才堪堪回過神來。
我去尋阿孃。
可到底是遲了。
虞家有神自畫中降臨一事,已然傳遍全城。
神之說,有人信服,自然也有人不信。
慕名登虞府門者眾多,那子卻一概不見。
直到本城城主出面相邀,才屈尊面。
據傳,神仙了得。
城主府中酒過三巡時,出玉指,隨意掐算。
便算得府西北角一棵老槐樹下,藏有黃金千兩。
城主喜不自勝,將奉為上賓。
城中風向也因此而轉。
當夜,主街掛滿了花燈,借金秋賞桂之名大辦燈會,賀神降臨。
常娘子約我出門看燈。
仍舊一布,面覆紗巾,姿態輕從容。
立于喧鬧人群中,如一抹至清至凈的月。
我牽著的手,無端覺得這些日子煩雜不已的心緒也平靜下來。
甚至有閒心同說笑。
百姓為取悅神,所作花燈許多為玉兔與彎月形態。
形制規整些的,上頭也大多畫了抱兔的嫦娥與輝煌的月宮。
我笑瞇瞇地指了一盞,問:「這盞好看嗎?」
常娘子微笑:「好看。」
「這盞呢?好像也不錯。」
「小掌櫃好眼。」
「你不是尋常人吧?」
8
這些時日,我並非毫無所覺。
巨石滾落那日,吹拂的袖,平地而起的風。
人群中,人一眼難忘的風采,卻無人投來多餘的目。
敏銳如我阿孃,也不曾對多加注目,只當是尋常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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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娘子失笑。
我目閃亮,盯著看。
卻不答,只朝我後指指:「瞧。」
煙花升起,照亮夜空。
也照亮乘輦而來的一雙儷影。
虞鶴白與那仙子共乘一轎,彩扇圍擁,聲勢隆重。
常娘子問我:「小掌櫃覺得,是神嗎?」
我依舊堅定道:「不是。」
當日為畫卷所懾,我來不及細想。
可回過頭來,與阿孃和叔叔們商討時,卻覺得一切都並非不可解釋。
獅虎客棧招待過形形的客人。
有來自西域的雜技舞團,通各類奇技巧,在我面前展示過許多神通。
既然有人能無痕的紙面上顯出字,那說不定也有人能讓有痕的紙面上墨跡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