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在書架的影裡。
我盯著他,語氣篤定:「殿下此時若想殺我,很難不留下蛛馬跡,既如此我將自己的把柄送給殿下,你我互相制衡,殿下可心安?」
趙璟斂息垂眸,俐落轉腕放下匕首。
被我瞧見真面目,他索也不裝了,清冽乾淨的聲音滿含惡意。
「觀音痣,柳葉眉,柳娘子生得一副菩薩相,卻是蛇蠍心腸,可惜可惜。」
我輕輕笑了:「晉王殿下說我心狠,若是指齊娘子,一來我未害命,二來我未曾殃及他人,三來齊太傅是朝中重臣,就算齊娘子出宮嫁人,也多的是人求娶,不會礙了的姻緣。」
「若是指那隻貓兒,比作人的壽命它已是耄耋一年,且它因病痛時常哀嚎,只不過姑母不願捨棄,一直讓太醫救治,我這般也算是提前結束它的痛苦,自認問心無愧。」
「晉王殿下,你我都是一樣在太后手裡討生活的人,就如你若不假裝愚鈍便難以出宮前往封地一樣,我若不爭——就是死路一條。」
那漕運書上一角寫了句極為醒目又特別的詩。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這正是趙璟心中鬱結一,不得自由。
趙璟不言,只是將匕首收了起來。
錯一際,落霞順著窗格映在他的側臉,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他的眼角也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此後我們相安無事,就算見也只是錯開眼。
但藏書閣的氛圍卻如同春日化開的溪流,有了點點生機。
直到我娘去世的那天深夜。
我面無表在藏書閣角落,一顆一顆數著白玉棋。
數完再倒回青釉棋罐,重復又重復。
趙璟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屋沒點燭火,他卻耳聰目明,夜視如晝。
「怎麼,走了一個齊娘子,你那好表哥又看上了哪個小宮?」
趙璟的語氣頗為奇怪,刻薄中竟著一酸意。
在這宮裡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一言一行皆不由己。
我低著頭,忽然有了傾訴的想法。
「我娘沒了。」
「柳夫人不是還……」
趙璟愣了一瞬,才明白我說的是我的親生母親。
一個啞奴。
在柳府只是一個最不起眼的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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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不與常見,卻也知道時常悄悄來看我,又以繡娘的名義給我製。
每當我給送銀錢的時候,又推拒到我懷裡。
不會說話,只能用手不斷做出送食到邊的作,讓我多吃些,再多吃些。
好像吃飽飯才是眼裡唯一重要的事。
而如今,悄無聲息死在一個鋪滿朝霞的清晨。
可我還沒當上皇后。
還沒有足夠的權勢。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掀袍坐在我側,抬頭看向窗外幽幽月。
「母妃臨死前,跟我說過一段話。」
「說,只是死了,但仍然會回到我邊,以後遮風擋雨的樹是,深夜溫暖的燭火是,即便是一縷微不足道拂過臉頰的晚風,也是……」
「死了,但又在我邊無不在。」
我深吸一口氣:「貴妃娘娘是個很溫的人。」
「其實我們都會有死的一天,在壽命將盡一時,想見的人終會重逢。」
那夜我們一起靜默坐了很久。
天亮以後。
我又做回了端莊嫻靜的柳三娘子。
趙璟也繼續當著乖順愚鈍的晉王。
陛下十七親政,後一個月遣晉王前往封地,同時冊封我為貴妃。
冊封禮和趙璟出京是同一日。
前夜,我們並肩站在簷下。
月掠過宮燈。
天上煙火驟亮,趙璟忽然低頭,出聲問:「如果我有辦法帶你出宮,你可願走?」
他低垂著眼眸,人看不清神。
呼吸停滯一瞬。
我忽然有些不準,他是有意試探,還是一瞬間的真心乍洩。
「你剛剛說什麼?」
我眨了眨眼,假裝沒聽見。
趙璟都自難保,我也不願在外苟且而活。
他輕輕笑了一聲。
沒有再答。
我也很默契地沒有再問。
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更何況我們本就是同一類人。
工于心計,清醒利己。
7
趙璟去了北地。
看似寬廣的自由誰知不是另一種囹圄。
我曾在殿外遇到探子來報。
他腳上穿的是北境獨有的寒絨靴。
恐怕是過于匆忙,一路進京還沒來得及更換。
趙琰有著和姑母如出一轍的猜忌一心。
我只當沒看見,不知曉,不在意。
晉王一事,與我柳貴妃何關?
直到那年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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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了弒帝的心思。
我有過一個孩子。
懷胎五月時。
太醫說,七是。
我知道趙琰不希柳氏一族再生出一位皇子,壯大世族的力量。
我原以為只要是個孩,我就有機會能生下。
可是我錯了。
就算只有三是皇子的可能,趙琰也不會放過。
寒冬臘月,我被良妃推下冰冷的湖水。
良妃為人和善,在宮中從不與人爭鬥,我對不曾設防。
趙琰震怒,下令賜死良妃。
可是我知道,趙琰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良妃父兄明貶暗升。
而自己卻再無人提起,死後黃土一杯,無比淒涼。
——他們一起吃掉了。
後宮中的人,子嗣才是最大的倚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