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他軍中那些良的甲冑械、額外犒賞,乃至上下打點的各項開支,哪一樣背後沒有虧空?
往日皆是由我暗中填補周全,才將賬面做得風平浪靜。
如今我既不再替他遮掩,明日述職,兵部一旦仔細核驗——
那些紕,恐怕就再也藏不住了。
到時候,別說是賞銀,不掉腦袋都是好事。
心中瞭然,我只微微一笑:
“那就恭祝將軍明日一切順利了。”
沈斫年冷哼一聲,再也無話,一把拉住葉綰兒,大步離去。
……
翌日,宮門之外,文武百肅立。
沈斫年著戎裝,手持早已備好的功績奏疏,有竹地出列,向座上的皇帝躬行禮。
他聲音洪亮,開始朗聲陳述這些年在邊關的赫赫戰功,如何擊退敵軍、穩固疆土,字句鏗鏘,意氣風發。
“……此皆仰賴陛下天威,臣等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他最後總結道,並將那本心準備的奏疏高舉過頂,
由侍接過,呈送前。
殿一時只有他餘音回。
皇帝微微頷首,似要開口嘉許。
就在此時,兵部尚書卻手持玉笏,穩步出列,聲音沉靜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陛下,臣有本奏。”
他轉向沈斫年,目銳利:
“沈將軍方才所言之功,確令人振。但,臣核查兵部存檔,發現邊境申報耗用的軍資數目,與實際繳回數量嚴重不符。”
“敢問將軍,那批軍資究竟去向何?是虛報耗費,還是……另有去?”
此言一齣,滿朝寂靜。
誰都明白,軍資數目作假,往輕了說,是貪墨;
往重了說,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沈斫年顯然也想到了後果,臉上的霎時褪盡。
5.
“我……”
沈斫年結滾,額角滲出細的冷汗,幾度開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兵部尚書趙大人目如刀,語氣卻故作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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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將軍若有難,大可直言。是邊關排程確有,還是賬目一時混?若真遭人構陷,聖上在此,必會為你做主。”
他稍作停頓,聲調轉冷:“可若將軍說不出緣由,那便只能依律認定——是你私自貪墨,欺君罔上了。”
沈斫年死死攥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怎能說出實?
難道要他在金殿之上承認,這些年支撐他打贏勝仗的軍資,全仗謝知蘅用嫁妝填補?
若真說了,謝知蘅那些暗中運作、糧草周轉之功便會公之于眾,甚至可能憑此掙得封賞,徹底離他的掌控。
他想起婚之初,謝家看中的本就是沈家在朝堂上的勢力。
若此刻將供出,豈不是親手將功勞與話語權送到手中?
不,絕不能說。
他寧可認下這貪墨之罪。
憑著往日戰功,陛下應當不至于重判。
沈斫年終于重重叩首,聲音沙啞:
“臣……一時糊塗,甘願領罪。”
殿一片嘩然。
龍椅上的天子沉默良久,最終沉聲下旨:
“沈斫年虛報軍資,貪墨欺君,罪證確鑿。念其往日戰功,免去重責,即日起降三級,罰俸三年,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旨意一下,他此番勝仗應得的所有封賞與晉升,自然也了泡影。
6.
沈斫年拖著剛了杖刑的子,一瘸一拐地走回府時,天已徹底暗了下來。
他才踏前院,就聽見裡面哭鬧吵嚷一片。
小廝正領著大夫匆匆往裡趕,老管家一臉為難地迎上來,低聲道:
“將軍,老爺急火攻心吐了,昏迷不醒,大夫正在開方子,可賬上……一時支不出診金和藥費。”
他皺眉朝裡去,只見沈母臉蒼白地守在父親床前,顯然也已累得支撐不住。
而葉綰兒被幾個婆子圍著,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只會拿著帕子抹淚:
“我、我哪裡知道家中銀錢放在何……往日都是謝氏打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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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被抱在懷裡,驚大哭,丫鬟僕從面面相覷,沒一個人主上前料理。
大夫開完藥方,卻討要不得銀錢,
此時語氣已經帶了幾分不耐:
“府上若是手頭不便,老夫也只能先告辭了。”
話雖如此,但任由大夫這般離開,第二日將軍府的名聲就會壞了。
想到這裡,沈斫年只覺得額角突突地跳。
從前謝知蘅在時,家中何時有過這般狼狽景象?
總能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銀錢周轉、人往來,從不需要他過問半分。
可現在……
最後還是沈母強撐著起,吩咐自己的丫鬟:
“去把我那幾支簪子和一對鐲子當了吧,先給大夫診金。”
一場鬧劇勉強收場。
夜深人靜,沈斫年獨自坐在書房,渾傷痛陣陣發作。
管家方才悄悄來回,說月錢已拖了幾日,下人頗有微詞。
他正心煩,葉綰兒卻輕輕推門進來,未語淚先流:
“斫年,府裡的事我真的盡力了……可那些下人都不聽我的,母親今日也對我冷淡,我、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抬起淚眼,怯怯地問:“你今日不是去宮中賞了嗎?封賞可還厚?”
這話正中沈斫年的痛。
他猛地一拍桌子,第一次對吼出聲:“賞?我這般模樣像是了賞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