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像其他買家那樣先看位置,而是從一個帆布包裡,鄭重其事地掏出了一個工業級的激測距儀。
“嘀——”
一道紅的點打在車位線的末端。
“嗯,長度5.31米,符合國標GB 5768.3-2009中關于標準小型車位的規定。”
他又走到另一側。
“嘀——”
“寬度2.52米,符合標準。”
他甚至蹲下,用手指控了一下地上的劃線。
“熱熔漆,厚度約3毫米,反係數也合格。施工質量不錯。”
他像是在驗收一個國家級的重點工程,而不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地下車位。
我站在一旁,完全不上話,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測量完畢,他才抬起頭,用那雙審視的眼睛看著我,丟擲了第一個問題。
“林士,這個車位擁有獨立產權,對吧?不任何其他車位進出的前置條件影響?”
我立刻抓住了他話裡的重點。
“對!”我重重地點頭,特意強調道,“產權清晰,獨立使用權,100%的獨立!”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從包裡拿出一部螢幕有些破舊的手機,調出一張圖紙。
我湊過去一看,竟然是我們小區的地下車庫總規劃圖,上面用不同的筆標註得麻麻。
他指著我的車位位置,對我解釋道:“據圖紙,你這個車位是標準的‘盡端式垂直車位’,擁有最完整的獨立路權。前面的通道寬度是6米,符合消防規範。位置不錯。”
我看著他如此“專業”的樣子,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
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那個“完武”。
簽約那天,錢工比我到得還早。
他甚至帶來了自己的律師,一個和他一樣嚴謹刻板的中年男人。
他們逐字逐句地稽核合同,每一個條款,每一個標點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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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錢工的律師提出,要額外增加一條補充條款:
“賣方需確保該車位在理上和法理上,均能實現100%的獨立使用,在買方標準停放車輛的前提下,不任何第三方車輛或障礙的阻礙。如有違反,賣方需承擔相應違約責任。”
我看著這條款,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正是我想要的。
我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簽約的最後,我還是忍不住,用一種非常委婉的方式提醒他:“錢工,我們這個小區,有些鄰居可能……比較‘熱’,喜歡互相‘關心’。”
錢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出一道冷。
他表嚴肅地說:“沒關係,我退休前,在城市通規劃院幹了四十年。我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和不守規矩的人、不守規矩的車打道。”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我至今記憶猶新的話。
“規矩,就是用來約束‘熱’的。”
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委屈、憤怒、憋悶,都化作了一即將噴薄而出的狂喜。
我不僅是賣了一個車位。
我是給這個烏煙瘴氣的小區,請來了一位自帶法律和圖紙的“紀律委員”!
過戶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拿到全款的那一刻,我立刻把我的車從那個讓我備折磨的車位上開走,停到了附近商場昂貴的月租車位裡。
每個月三千塊的停車費,讓我有些疼。
但一想到即將上演的世紀大戲,我就覺得,這筆錢,花得太值了。
這不僅僅是停車費。
這是我為這場好戲,買下的最前排VIP包廂門票。
04
風暴的降臨,比我預想的還要早,還要猛烈。
第二天早上七點整,我的手機鈴聲以一種撕心裂肺的頻率瘋狂震起來。
來電顯示是“業張經理”。
我故意讓它響了半分鐘,才慢悠悠地接起,用一種帶著濃重鼻音、彷彿剛從深度睡眠中被暴力喚醒的語氣“喂”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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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我的林小姐!出大事了!你快下來看看吧!”張經理的聲音焦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甚至帶著破音的抖。
我假裝迷糊地了眼睛,打了個哈欠:“怎麼了張經理?天塌下來了?我車位都賣了,小區的事應該跟我沒關係了吧?”
“就是因為你賣了車位啊!”張經理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你的那個新業主!他……他把車停得……太‘標準’了!現在後面一整排,十二輛車,全都被堵得死死的,一輛都出不去啊!”
我“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但不是因為驚慌,而是因為興。
我著腳跑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
清晨的有些刺眼,樓下車庫口,已經像個炸開鍋的菜市場,圍了黑的一圈人。
全是那幾張我悉到不能再悉的面孔。
而人群的中心,那個跳得最高、指著車庫方向破口大罵的人,正是蘭姐。
的廣場舞服都沒來得及換,一鮮豔的玫紅,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我甚至能想象到因為憤怒而扭曲的五。
我的目越過人群,投向那個引發的中心。
一輛嶄新的,銀灰的大眾帕薩特,像一件被陳列在博館裡的工業藝品,紋不地停在那個曾經屬于我的車位上。
它的四個子,與停車框的四條白線,保持著幾乎等同的距離,完地居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