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雲。”傅遲斂停在影裡,“教坊司三年,你替朔王傳遞了四十七封信。嫁傅府八個月,你往城外送過二十一次訊息。需要我一樁一樁念給你聽麼?”
臉慘白如紙。
“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的人?”傅遲斂走近,牢房火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滅不定,“我陪你演了八個月的戲。”
宋微雲渾一,嘶聲問道:
“為什麼?既然早知道,為什麼不殺我?”
“因為要讓朔王相信,我傅遲斂被所迷,連殺父之仇都能忘。”傅遲斂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我對程兮做的每一件事——折辱、冷落、把送去莊子,都是為了讓離這場爭鬥遠一點。”
他抬起眼,眸中猙獰:
“就算我敗了,世人皆知是我厭棄的髮妻。朔王不會用威脅我,朝臣不會把當餘黨清算……至有條活路。”
牢房裡死寂無聲。
良久,宋微雲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低低抑,繼而越來越響,最後變癲狂的尖笑。
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活路?傅遲斂……你機關算盡,可曾算到程兮已經死了?”
傅遲斂形驟然僵住。
“生產那夜,我親眼看著嚥氣。到死都以為你是給下的毒。”宋微雲眼中滿是惡毒的快意,“你給安排的退路?哈哈哈……現在恐怕都爛了!”
第十章
傅遲斂策馬衝出城門時,天邊正滾過今冬第一聲悶雷。
雨水混著雪籽砸在臉上,刺骨的寒。
他卻覺不到冷,只覺得腔裡有什麼在瘋狂衝撞,撞得肋骨生疼。
不可能。
馬蹄踏碎道積水,他在心裡重復這三個字。
宋微雲在撒謊。
清水莊的廓出現在雨幕中時,傅遲斂勒馬太急,幾乎將他甩下馬背。
Advertisement
他踉蹌落地,玄披風裹著泥水,一腳踹開莊門。
“程兮!”
回應他的只有穿堂而過的寒風。
正堂空,桌椅積著薄灰。
“來人!”他轉厲喝,“莊子裡的人都死絕了嗎?!”
角落裡傳來窸窣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僕哆哆嗦嗦爬出來,正是當初程家帶來的舊人陳伯。
他伏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大人……大人饒命……”
傅遲斂拎起他領:“夫人在哪?”
陳伯老淚縱橫:“夫人…………”
“說!”
“生產那夜,夫人就……就沒氣兒了……”陳伯哭得渾發抖,“宋夫人邊的嬤嬤來說,說是大人吩咐要悄悄置,不能聲張。老奴、老奴不敢違抗啊……”
傅遲斂退後一步,背脊撞上廊柱,木屑簌簌落下。
“那夫人呢?!”
陳伯連滾爬進來,磕頭如搗蒜:“……當夜就被宋夫人的人拉走了!老奴跟了一段,看見他們往、往城西葬崗去了……”
驚雷炸響。
傅遲斂轉衝出莊子,翻上馬。
雨水模糊視線,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臉,卻抹了滿手溫熱的。
城西葬崗。
這地方連最兇悍的野狗都不敢久留。
新墳疊舊冢,無名骸被草蓆一卷隨意丟棄,經年累月土地被油浸得發黑髮亮,踩上去膩如脂。
傅遲斂跳下馬時,靴子陷進泥裡。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墳頭殘破的紙錢。
他藉著閃電的,一一翻找,腐的惡臭撲面而來,他都覺不到。
“程兮……”他啞聲喚,聲音散在雨裡,“程兮你出來……別躲了……”
Advertisement
閃電劈開夜幕。
那一瞬間,他看見不遠有片青角,半掩在泥濘裡。
傅遲斂撲過去,十指進泥土瘋狂刨挖。
指甲翻裂,泥沙混著水,很快刨出一個人形。
是個年輕子,臉已腐爛大半,但上那件青……
是程兮最後穿的那件。
他送給的生辰禮,蘇繡的纏枝蓮紋,袖口還繡著小小的“遲”字。
說要繡個“兮”字配一對,卻總也繡不好。
傅遲斂抖著手去探鼻息。
冰冷的,僵的。
他抱住那尸,臉頰上腐爛的額角,像從前無數次將擁懷中那樣。
“兮兮……”他頭哽咽,“我帶你回家……我們回家……”
懷中人毫無反應。
傅遲斂忽然鬆開手,怔怔看著那張面目全非的臉。
他索的手腕,沒有那顆硃砂痣。
又扯開領,肩頭沒有他大婚夜咬下的疤。
“不是……”他喃喃,隨即暴怒,“這不是!”
雷聲吞沒嘶吼。
傅遲斂癱坐在泥水裡,雨水沖走他臉上汙穢,出底下慘白如鬼的臉。
他忽然想起什麼,瘋了一樣在堆裡繼續翻找。
手到。
撥開泥土,半塊玉佩出來。
鴛鴦佩的左邊,繫繩已經朽斷,玉佩卻完好無損。
因為程兮總說“玉要養”,戴了七年,玉質溫潤如脂。
傅遲斂攥玉佩,藉著閃電看清側刻字:既不遲。
下面是更小的一行,他從前從未注意:妾心如月,君知。
他送給的及笄禮,添了這句話。
他當時還笑:“酸不酸?”
紅著臉搶回去:“不要就還我!”
怎麼可能不要。
他戴了七年,直到大婚那夜才解下,想係回腰間。
說:“以後都不戴了。你要永遠在我邊,用不著睹思人。”
可現在……
傅遲斂低頭看著玉佩,又看看懷中那陌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