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安靜的午後,沈知微接到了輔導員的電話,讓去辦公室一趟。
心里有些沒底,最近月考的績下得厲害。這趟去,多半是不了幾句不輕不重的提醒。
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屈指敲了敲,推開門:“老師,您……”
後面的話卡在了嚨里。
窗邊的黑皮質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是個中年男人,形清瘦,穿著質地的鉛灰外套。他微微低著頭,正在看手里的雜志。
沈知微的呼吸滯了一瞬。
這張臉……一定在哪里見過。
輔導員笑著起,打破了辦公室里那幾秒微妙的凝滯。
“知微來了。”他語氣溫和,側向窗邊示意,介紹道,“這位是紀正秋導演。”
沙發上的男人聞聲抬起頭,合上手中的雜志,目平和地看了過來。
——紀正秋。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沈知微記憶的迷霧。
是了,是那個名字。
那個從小聽到大的名字,在父母茶余飯後的贊嘆里,在電視轉播的頒獎禮旁白中,在無數報道配圖里見過,一個如雷貫耳、卻始終懸浮在雲端的名字。
“紀導演……您好!”
沈知微心頭一跳,連忙上前幾步。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以及面對大人時本能的局促。
紀正秋微笑著站起。他的目很溫和,像秋日午後曬暖的湖水,靜靜落在臉上——但那溫和中帶著職業的銳利,仿佛在評估一件藝品的質地與。
“你好,沈知微同學。”
輔導員在一旁適時地笑了笑:“知微,紀導想和你單獨聊幾句。放輕松,好好說。”他說完,便輕輕退了出去,順手將辦公室的門帶上了。
咔噠一聲輕響,室忽然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約的風聲,和午後線里浮的微塵。
留下沈知微獨自面對這位傳奇人,心底的疑更深了。難道是學校又有什麼重要的采訪活需要配合?這個“知名校花”的頭銜似乎總帶來些額外的任務。
紀正秋重新坐下,做了個“請”的手勢。沈知微在他對面的椅子邊緣坐下,背脊得筆直。
“沈同學。”他的聲音醇厚,帶著長者特有的溫和,“你看過我的電影嗎?”
沈知微立刻點頭,報出了幾部他最代表的作品名字:“當然看過!《故人》、《鄉野的風》,您的作品都是教科書級別的經典!” 的語氣真誠,帶著發自心的敬佩。
紀正秋微微頷首,目始終不曾離開的臉,“那你猜猜,我為什麼特意來這里找你?”
一個大膽又荒謬的念頭如同閃電般降臨。沈知微心口一跳,半開玩笑地說:“您……該不會是來找我拍電影的吧?”
“沒錯。”紀導的承認簡潔有力。
他從手機里調出幾張照片,第一張赫然就是與陸瑾義那張引各大高校校園網的采訪合照。那張照片上,微微低眉聽著陸瑾義講話,眉眼非常人。
“你很特別。”紀正秋的視線在臉上逡巡,“至有5個人向我推薦你,星探、制片人,甚至是一些圈老朋友。”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那張悉的合影被放大,“我籌備多年的一部轉型之作,一直找不到主角,而你這張照片以及里面的故事,恰好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
他放下手機,微微前傾:“所以我一直想見見你本人。可惜……”紀導無奈地笑了笑,“你總是掛斷陌生來電。”
沈知微啞然。自從那次接到陸瑾義的電話後,就再也不接陌生號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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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關系,” 紀正秋顯然并不在意,反而豁達地擺擺手,“我剛好在附近開會,離你們學校近,就干脆親自跑一趟了!”
他收斂了笑容,目變得認真而銳利,“現在的問題是,沈知微同學,你對演戲……有興趣嗎?”
愣住了。
紀正秋繼續道:“你的臉完全沒問題,老天爺賞飯吃。但電影演員,有臉還不夠。我需要看看你有沒有天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就在這里,現場完一小段表演給我看看?”
沈知微有些忐忑點了點頭。
紀正秋從懷里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遞給:“這是角背景和你要表演的片段。不用急,給你時間醞釀。”
沈知微展開紙條,娟秀的鋼筆字映眼簾:
角:凌漪
人背景:出低賤,自歷經戰,顛沛流離,淪為街頭乞兒。在苦難與屈辱中淬煉出一偽裝與韌,數十年間如履薄冰,一步步攀爬、蛻變,最終以全新份活旁人眼中溫婉端莊的“大家閨秀”。十年後,于熙攘街頭與曾深卻失散多年的故人重逢。那人目掠過,平靜無波,未曾認出半分。而最終只是駐足片刻,報以一笑,最終選擇不相認。
這個故事本就有一種魔力,瞬間讓心神大,緒如暗奔襲。
太像了。
不是經歷,是那“對面不識”的蒼涼,是那“選擇放手”的絕。
突然想起前幾天在798藝館,迎面撞上陸瑾義,和挽著他的那個致麗的人。他們從婚紗館里說說笑笑地走出來。
是的,婚紗館。
玻璃櫥窗里,模特上潔白耀眼的婚紗刺痛了的眼睛。
紀正秋已經舉起手機,調到了攝像模式:“如果你準備好了,就說一聲‘開始’。”
沈知微閉上眼。
那天的所有畫面洶涌而來。但這一次,沒有逃避。讓那些刺痛蔓延,讓那種被棄的孤獨吞噬自己。
緩緩睜開眼,眸子里沉淀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復雜與平靜。
“導演,我可以了。”
“Action。”
手機鏡頭里,那張未施黛的臉龐,竟呈現出足夠人的明。微微抬眸,墨玉般的眼眸,能攝人心魄。
當的視線投向鏡頭時,帶著些許探尋和短暫的凝固。隨後,那目仿佛被燙到般迅速閃躲開去,是慌和下意識的逃避。但接著,的視線又不自覺重新投向那個方向。
這一次,的目停頓了。沒有任何緒。只有一種穿越了漫長時的平和與從容。
然後,輕輕牽了角。
那是一個淺淺的笑容,只浮在角,眼眸深,依舊是一片沉寂的湖泊,波瀾不驚。
然而,就在角的微笑收起的剎那,變化發生了。完面瞬間坍塌,那雙墨玉般的眸子深,陡然泛起破碎的。
轉,一滴飽滿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極其準地,順著的臉頰倏然滾落,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亮痕,砸落在寂靜的空氣里。
“卡。”
紀正秋緩緩放下手機,目如炬,久久不語。辦公室里是幾秒真空般的寂靜。
從業幾十年,他見過太多靈氣,卻從未見識過如此的貌與天賦。完的360°無死角上鏡臉,對角的獨特理解和渾然天的演技,竟在這個看似普通的午後,毫無征兆地匯聚于一人之。
“沈知微,”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沉緩有力,“為了找‘凌漪’,我等了五年。《山海》這個項目,是我轉型之作,也是我三十年導演生涯中最想講的故事。很多人能演干凈,能演滄桑,但演不出滄桑底下那份干凈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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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像是做出最終裁決:“不用再試了。你就是‘凌漪’。”
這突如其來的宣告,像一束強,乍破了近期如濃霧般籠罩的霾。它更像是一種救贖,在人生最彷徨的路口,亮起了一盞意想不到的指路明燈。
沈知微怔了片刻。隨即是一片混。什麼?演戲?那的學業怎麼辦?父母會同意嗎?最近在期末考……
紀正秋作手機,將微信二維碼亮給:“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添加功後,他又推送了一張名片,“這是我的經紀人周瀾,所有關于片酬、合約的事宜,你可以和詳談。”
他輕輕拍了拍沈知微的肩:“對了,拍戲前需要封閉訓練,然後才能進組,至一年。這意味著你可能需要休學,甚至……做出更長遠的選擇。”
紀正秋的目溫和和深邃:“屬于你的路,往往不在既定的軌道上。它需要你勇敢地偏離一次,才能真正被看見。”
“三天時間,和父母好好談談。”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沈知微站在原地,還在微微抖。窗外的移了幾寸,正好落在剛才站著的位置,塵飛舞。
手機震了一下。
是紀正秋發來的第一條消息:「演戲是一段面對心的旅程,你很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