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聽雪院到了。”
葉舒窈收回飄遠的思緒,提步邁過門檻,院果然如林氏所言,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右側的鵝卵石小徑旁,站著幾名低眉順眼的陌生面孔。
們見葉舒窈進來,齊刷刷地屈膝行禮。
葉舒窈腳步不停,目快速掠過一張張陌生的臉龐,將們每個人的模樣記在心里。
三年前,眾人皆認定是心生嫉妒,才會將葉舒婉推刺骨的冰湖之中。
如今,這個“劣跡斑斑”的假千金驟然回府,想來這些出現在院中的生面孔,大抵……都是林氏派來監視一舉一,以防再次做出不利于葉舒婉的事來。
主屋里,陳設依舊,書架、琴案、繡架,甚至連年時偏的那盞琉璃宮燈,都靜靜地待在原,仿佛時在此停滯了三年。
方才引路的丫鬟上前一步,躬笑道:“大小姐,您看看屋可還缺什麼?夫人吩咐了,若有短缺,立刻去庫房支取。”
“從前伺候您的幾個下人,這幾年都已陸續出府了。奴婢名喚芷蘭,夫人讓奴婢日後伺候小姐起居……”
葉舒窈目掃過這名名喚芷蘭的丫鬟,見模樣周正,說話滴水不,應是林氏心挑選過來的人。
“有勞了。”應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我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
從前,是來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大小姐,食起居,無不需要丫鬟服侍。
可現在,早就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了。
芷蘭離開後,碧珠關上房門,語氣中帶著一欣:“小姐,這兒基本和以前一樣呢!夫人還是惦記著您的……”
葉舒窈沒有回應,只是將架子上的兵書、箱籠里的劍穗等件一一整理出來。
這屋子里有那人的痕跡,實在太容易勾起回憶。
以前他喜歡什麼,就投其所好地搜集什麼。
寶劍良弓,孤本典籍、名家字畫等等,應有盡有。
不過,那些價值不菲的東西,早就被葉舒婉搜刮走了。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
葉舒窈的目平靜地掠過那堆品,然後將其一一投側的暖爐中。
庵堂三載青燈古佛,磨去的何止是當年那份肆意張揚的個!
碧珠在一旁看著,眼見小姐將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小件統統丟暖爐,臉漸漸發白。
翕了幾下,似是想開口勸阻。
然而,當的目及小姐那張沒有半分留的臉龐時,所有到邊的話都生生咽了回去。
*
夜漸深,燭影搖曳。
葉舒窈正打算洗漱更,葉舒婉卻帶著丫鬟彩蝶走了進來。
一襲海棠雲錦紋對襟長襖,發間點綴著珠玉步搖,與此刻只簡單挽著發髻、未施黛的葉舒窈相比,端的是珠寶氣,雍容華貴。
兩姐妹視線在空中相,葉舒婉角彎起一抹恰到好的弧度,步履輕盈地走到妝臺邊:“姐姐舟車勞頓,妹妹特意吩咐廚房燉了燕,拿來給姐姐補補子。”
說完,轉從托盤上端起瓷盅,遞給葉舒窈。
纖纖玉指上丹蔻鮮紅,從修剪完的指甲到腕間剔的玉鐲,無一不著致華貴。
的目似有若無地掃過葉舒窈素凈的面容、簡約的發髻,眼底掠過一得意。
眼前的子,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從頭發到腳底板都考究的葉家嫡了。
這時,彩蝶開口說道:“庵堂清苦,大小姐定是許久不曾嘗過這般滋補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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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蝶,話多了。”葉舒婉只覺渾舒暢,角笑意更深,卻故作不悅地輕斥。
葉舒窈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淡的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緒。
手接過那盅猶帶溫熱的燕窩,語氣平靜無波:“妹妹有心了。”
若是三年前的,定會當場翻臉,將那盅燕窩拂落在地,厲聲斥責們主僕惺惺作態。
然後,彩蝶便會趁機奔出院子,對著聞聲而來的下人,乃至不久後便會知曉此事的父母,哭訴道:
“二小姐一片好心,關心大小姐的子,特命人熬了上好的燕,哪知大小姐不但不領,還惡語相向……”
但現在的葉舒窈,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被輕易激怒、進而落圈套的葉家大小姐了。
這過于平淡的反應,讓葉舒婉眼底閃過一錯愕。
彩蝶的意圖再明顯不過,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對方份的尷尬與如今的落魄,不聲地挑起那本該屬于昔日驕的火氣。
然而,對方此刻的表現,卻是大出所料。
葉舒婉心詫異不已,目細細描摹著葉舒窈的眉眼,試圖從中找出一強忍的怒意或屈辱。
然而,沒有。
那雙曾經最容易燃起烈焰的明眸,此刻如同古井般深不見底,不起微瀾。
眼前的子學會了心平氣和,不再是那個一點就著的驕。
葉舒窈沒有去看那盅象征著“落魄”的燕窩,只是隨手將其輕輕放在妝臺上。
燭火微微跳躍,映照著沉靜的側臉。
葉舒婉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這種沉靜,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到不適,仿佛心準備的一拳,打在了輕飄飄的棉花上。
預想中對方憤加的場面并未出現,再待下去,只是無趣。
葉舒婉重新掛上那副溫婉的面,關切道:“姐姐好生安歇,妹妹就不打擾了。”
說完,帶著彩蝶,轉悻悻離去。
室重歸寂靜,葉舒窈這才緩緩將目投向那盅逐漸冷卻的燕窩。
澄澈的湯水里,倒映出毫無表的臉龐。
知道,這只是開始。
葉舒婉絕不會就此罷休。
*
正好,大雪消融。
葉舒窈打算出府一趟,剛行至角門,險些與一人撞個滿懷。
“站住。”葉清晏手攔住的去路,視線從披風下那套簡樸的上掃過。
他微微蹙起眉頭:“你……你怎能穿這樣出門?這何統!我葉家的小姐,豈能如此寒酸?”
葉舒窈抬頭,正對上兄長略帶不悅的目,忙出聲解釋:“哥哥息怒。母親前幾日已經吩咐繡娘為我趕制新,只是……尚未完工。”
平淡的語氣,卻讓葉清晏心頭猛地一刺。
他恍惚想起往昔,眼前這個妹妹是何等矜貴氣。
櫥里明明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裳,可仍總抱怨“沒有漂亮新可穿”。
一件價值不菲的蘇繡子才上沒幾天就嫌花樣過時,轉眼間便被束之高閣。
那時的肆意張揚,連繡鞋上都要綴滿珍珠,何曾有過這等窘迫?
葉清晏的目在臉龐上短暫停留片刻,原本要斥的話堵在口,再也說不出口。
他側讓開半步,聲音低了幾分:“快去快回……碧珠、芷蘭,照看好大小姐。”
葉舒窈低聲道了句“是,哥哥。”,便帶著兩個丫鬟出了角門。
葉清晏站在原地,著妹妹匆匆遠去的單薄背影,腦海中不又浮現起方才低眉順眼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恣意張揚的妹妹完全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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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莫名有些發堵。
這三年,在庵堂到底經歷了什麼?
葉清晏想得出神,連後何時多了個人都未察覺。
“哥哥站在這里發什麼呆呢?”一個的聲音在後響起,帶著幾分好奇。
葉清晏轉過頭,看見不知何時來到了他邊的葉舒婉,正順著他的目向角門的方向。
葉舒婉今日穿著一件嶄新的大紅織金錦襖,外罩一件白狐裘,滿頭珠翠生輝,與方才葉舒窈的簡樸形了鮮明對比。
“沒什麼。”葉清晏收斂心神,語氣溫和道,“婉婉,天氣冷,你子弱,還是快回屋去吧。”
葉舒婉乖巧地應了一聲,又朝角門的方向了一眼,這才帶著丫鬟轉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