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紹璟一回到靖王府,就被王妃邊的嬤嬤攔住了去路。
“世子爺,您可算回來了。王妃已在正廳等候多時,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裴紹璟淡淡應了一聲,隨著嬤嬤來到正廳。
只見廳燈火通明,王妃端坐上首,面不豫。
下首客座之上,坐著兩人,一個是九門提督高盛,一個竟是白日里在街市上糾纏葉舒窈的那個錦公子。
他們旁的小幾上,還堆著一些系著紅綢的錦盒。
高文斌一見裴紹璟進來,立刻了脖子,全然沒了白日里的囂張氣焰。
高盛則趕忙起,滿臉堆笑地迎上來:“世子回來了!下教子無方,致使這孽障白日里沖撞了世子,實在罪過!”
“今特攜這不的東西前來府上,向世子賠禮道歉!還世子海涵,莫要與這蠢鈍之輩一般見識。”
他話語謙卑,將姿態放得極低。
裴紹璟面無表地聽完,只略略抬手,語氣疏淡:“高大人言重了。”
短短六個字,既未明確表示原諒,也未繼續追究。
高盛額角頓時沁出汗珠,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世子,早已不是在京城養尊優的貴族子弟,而是在南啟戰場上斬殺敵將、屢立奇功的年將軍。
那份從尸山海中磨礪出的殺伐之氣,即便收斂起來,也足以讓人膽寒。
他說了好一通賠禮道歉的話後,才帶著兒子離開。
高家父子走後,王妃將茶盞重重一擱,雍容的面容上難掩怒氣:“這高文斌,真是膽包天!”
“天化日,天子腳下,竟敢調戲朝廷大員之!他高家是嫌這九門提督的位子坐得太安穩了嗎?”
“母親,此事暫且不論。”裴紹璟平靜地打斷了的話,“兒子剛從葉府回來,聽葉侍郎話中之意,想讓兒子娶他的兒葉舒婉……”
王妃臉上的怒意瞬間被驚訝取代,眸中滿是難以置信:“竟有這事?”
裴紹璟便將葉侍郎說的話,原封不地復述了一遍。
王妃聽完,柳眉倒豎,怒極反笑:“好啊!好一個葉侍郎!當我靖王府是收容所不?”
“他們葉家的兒是嫁不出去還是怎麼的?一個兩個全給我兒塞,豈有此理!”
“萬幸,你那個滿口恩義、奉禮守制的父親尚留在南邊理戰後事宜,若他在府中,念著當年那點救命之恩,說不定還真會讓葉侍郎得逞!”
“便是父王親至也無用。”裴紹璟聲線清冷,眸中掠過沙場淬煉出的銳利,“若父王執意要論‘恩義’,他不介意請陛下圣斷。”
王妃凝視著兒子冷峻的側,心頭百集。
三年沙場歷練,已讓當初那個意氣用事的頭小子蛻變真正的年將軍。
猶記得三年前那個雨夜,這孩子在案前留下一封書信便悄然離府,去追隨揮師南下的王爺。
此後隨軍征戰,在尸山海中淬煉,最終助父帥踏平南啟,為大晉開疆拓土,就不世之功。
如今凱旋而歸,舉手投足間盡是殺伐果斷的威勢。
這讓這個做娘的既倍驕傲,又不免生出幾分悵惘。
這孩子,就知道舞刀弄槍,整日里打打殺殺的,害經常擔驚怕。
現下兒子既已建功立業,也該為他說個媳婦,好讓他收收心。
王妃神稍霽,眼底漾開一笑意:“要我說,若論家世品貌,首輔家的三沈薇薇堪為良配。”
“那孩子我是見過的,容貌出眾,儀態端方,琴棋書畫無一不,子更是溫婉懂事,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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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仔細留意兒子的神,卻見他是一副完全漠不關心的模樣。
王妃心下一沉,知曉兒子對這位沈姑娘怕是并無意。
不由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母親過幾日在府中舉辦一場賞梅宴,廣邀京中適齡的名門淑,娘會為你細細擇一門好親事!”
裴紹璟聽著王妃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母親安排便是。”
又陪著母親說了一會話,他方才離開正廳。
夜深沉,寒風刮在臉上,如同刀子一般。
裴紹璟默不作聲地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一直候在廊下的趙虎和李策連忙跟上。
趙虎覷著主子的臉,大大咧咧道:“世子爺,看來今日……是我們冤枉了葉大小姐。”
“屬下原本以為,街市上那出登徒子調戲人的戲碼,是為了吸引您的注意,找人扮演的。”
“畢竟這類事兒,以前……可沒干。”
三年前他們離京時,高盛尚未調任京。
如今他們剛回來沒多久,自然不識得高文斌這樣的紈绔子弟。
“閉!”裴紹璟黑著臉,腳步未停。
從前,那人總是變著法子要吸引他的目,那些層出不窮的小把戲,他早已見怪不怪。
正因如此,當看到街市上那幕時,他下意識便認定——這定是心設計的戲碼。
如今誤會解除,他理應到松快的,可心口反倒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連呼吸都有些不暢快。
回到鹿鳴軒,裴紹璟徑直走進書房。
“我今日……可是說錯什麼話了?”院子里,趙虎湊到正在拭兵刃的李策邊,低聲音道:“世子爺怎麼瞧著又不痛快了?”
“你提了葉大小姐。”李策頭也不抬,指尖拂過劍刃寒。
“可我說的都是實話呀!”趙虎委屈地攤手,“咱們今天確實冤枉了人家小姑娘。”
“主子的心事,豈是你我能揣度的。”李策終于抬眼,目掃過閉的書房門,“總之,以後別在世子爺面前提那位就是了。”
趙虎張了張,忽然悟出什麼似的,懊惱地拍了下額頭。
書房,裴紹璟立在窗前。
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吹案上散落的公文。
他凝著沉沉的夜,往事如水般涌上心頭。
天稍,那人便擔憂他會淋雨,早早備好雨傘等候。
他隨口贊一句某樣事,那人便傾盡全力去搜羅尋覓。
若他回府晚了,那人便會蹲在大門口守著,風雨無阻。
“璟哥哥你回來了——”
清脆的嗓音仿佛還在耳畔,裴紹璟下意識地出手,卻只到冰涼的窗欞。
白日里的驚鴻一瞥,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映在了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夜漸深,萬籟俱寂。
“小姐……老爺明知道你喜歡世子,怎麼可以……您別憋著,若是難,就哭出來吧。”碧珠心頭酸楚,紅著眼圈道,“在奴婢面前,您不必強撐的。”
葉舒窈輕輕拍了拍的手背,引在榻邊坐下。
“傻丫頭,不必為我傷心。”葉舒窈的聲音很輕,卻無悲戚,“我與世子的婚約已經解除,現在他的事與我無關。”
“可是……可是小姐您……”碧珠急急開口,想起當年小姐為了世子,是如何放下段,如何癡心一片。
如今卻落得這般結局,更是替委屈不甘。
“碧珠,那些都過去了。”葉舒窈指尖拂過碧珠潤的眼角。
碧珠怔怔地看著對方清亮而沉靜的眸子,那里確實尋不到一偽裝的痕跡。
或許,小姐不是寬,是真的走出來了。
“碧珠。”葉舒窈向跳的燭火,突然問道,“你還記得咱們在庵堂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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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珠一愣,隨即重重點頭:“記得!奴婢一輩子都不會忘!”
那漫長的三年,是和小姐最為困苦艱難的日子。
“記得那年盛夏,我病得厲害,庵里缺醫藥,是你連夜冒雨下山,才找來幾副救命的藥。”葉舒窈的聲音里帶著遙遠的回憶。
“小姐您還說呢!”碧珠想起往事,又心疼又有些後怕,“您病剛好些,就搶著幫奴婢漿洗……那麼冷的冬天,咱們就守著一個小炭盆,分吃一個邦邦的窩窩頭,您還總把大的那塊掰給奴婢……”
主僕二人相視一眼,眼中都泛起些許意。
“你看,連那樣看不到頭的日子,我們都攜手熬過來了。”葉舒窈邊漾開一抹笑意,“如今這點事,本不算什麼。”
碧珠聽了這番話,慢慢止住了眼淚。
用力握住自家小姐的手。
那雙手,因常年在庵堂做些活,指腹掌心已不似尋常閨秀那般膩,帶著些許薄繭,卻格外溫暖有力。
“奴婢明白了,只是……”碧珠突然話鋒一轉,聲音低了些,“只是小姐,您年紀也不小了……這府里,老爺夫人的心思明顯都在二小姐上,你往後的婚事……”
姑娘家遲早要嫁人的。
而自家主子一個被退了婚、份尷尬的“大小姐”,往後只怕是難尋個好人家。
這也是葉舒窈目前最憂慮的事。
雖不是葉家親生兒,但名義上仍是葉家長。
按照禮法規矩,長不曾出嫁,底下的妹妹自是不能越過先議親出嫁。
此次葉家接回府,恐怕是想盡快將嫁出去。
至于會給找個什麼樣的人家……家道中落的庶族,還是寒門子弟,亦或是偏遠之地的小吏,這就不得而知了。
葉舒窈心里雖擔憂不已,面上卻毫不,反而語氣輕松地拍了拍碧珠的手背:“放心吧!不管怎麼說,父親是朝廷大員,最重視聲和清譽。”
“……想來他不會做得太難看,將我隨意許配人家。”
碧珠聽了這話,心下稍安。
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葉舒窈出聲打斷:“好了,夜已深,快回去歇著吧。”
碧珠低聲應了句“是”,轉走出屋子,并細心地將房門掩好。
屋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偶爾開的輕微噼啪聲。
葉舒窈臉上的輕松神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思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