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舒窈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與周遭的熱鬧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側的高門千金大都自視清高,并無人主與這位份尷尬的“假千金”攀談。
倒樂得清靜,無需費心應酬。
葉舒窈的目更多落在眼前琳瑯滿目的酒佳肴上。
從前,極為挑食,食不厭,膾不厭細。
可三載庵堂清修,茶淡飯,讓懂得了食的可貴。
如今,即便是最簡單的飯菜,也能胃口大開,吃得津津有味。
葉舒窈早已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不等桌位旁專司布菜的侍作,便已經出筷子,將自己想吃的菜肴夾碗中,大口大口地吃著。
周遭的眷個個姿態優雅,要麼細嚼慢咽,要麼干脆什麼都不吃,極力維持著貴的矜持與風范。
唯獨吃得投而滿足,案前的餐碟早已空了大半。
那些年在庵堂,劈柴、挑水、灑掃……總有做不完的活計等著,哪有時間細嚼慢咽?
久而久之,便養吃飯快的好習慣。
葉舒窈埋頭吃菜,并未察覺自己這般不同于周遭閨秀的舉止,早已悉數落進對面男賓席上一雙幽深不見底的眸之中。
裴紹璟握著酒杯,目越過翩翩起舞的舞姬,不著痕跡地落在風卷殘雲的上。
看吃得滿足,眉眼微彎,腮幫子偶爾被食填得微鼓,那模樣竟有幾分可,與他平日所見的任何貴都不同。
當真……有這麼好吃?
裴紹璟心中掠過一疑。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執起銀箸,依著方才品嘗的次序,將幾樣菜肴各夾了一些,一一送口中細嚼慢咽。
然而,不論是哪一樣,味道依舊是悉的宴水準,并無任何特別之。
葉舒窈正品嘗著一塊炙烤得恰到好的鹿,側負責布菜的侍忽然蹲下,極輕地拉了拉的袖。
葉舒窈不解地側頭,恰在此時,高臺上傳來前太監清晰而高昂的唱喏:
“宣——戶部侍郎葉見琛之葉舒窈上前覲見!”
聲音穿喧囂的宴席,清晰地落每個人的耳中。
周遭的視線早就聚焦在上,連林氏也投來驚疑不定的目。
葉舒窈整個人愣了一瞬,這才發覺四周很安靜,大家都看著。
終于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這已經是第二遍宣召。
方才自己沉浸于食,竟然沒有聽到!
可這樣一個曾因“劣跡”被送往庵堂的假千金,皇帝為何會突然點名召見?
他不會是想翻舊賬吧。
葉舒窈不免張起來。
吸了口氣,理了理,在萬眾矚目下,強自鎮定地站起,朝著座上的九五之尊走去。
行至座之下,依禮深深跪拜:“臣葉舒窈,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回話。”皇帝的聲音自上方傳來,平和卻不失威儀。
“謝陛下。”葉舒窈又磕了一個頭,方才依言起,垂手而立,目落在自己裾前的方寸之地。
皇帝帶著審視的視線落在上,細細打量起來。
眼前的子眉如遠山含黛,瑩潤如玉,姿窈窕似柳,行止間儀態端莊,雖有敬畏,卻無卑微。
宛若深谷幽蘭,不求人賞,卻自有芳華。
這便是當初被侄兒執意退婚的子?
皇帝心中不由掠過一哂笑:老二倒沒有說錯,侄兒當真是有眼無珠。
今日他見眷們都在,突然想起前幾日老二說的那些話,這才心來,想親眼見見這位葉家千金。
此刻見了,倒與想象中大不相同。
Advertisement
“你似乎……有些怕朕?”皇帝見臉不怎麼好,一雙察人心的眼睛微微瞇起。
他稍稍前傾,語氣中帶著上位者的威:“怎麼?朕很可怕嗎?”
“陛下天威赫赫,臣初次覲見,心中惶恐萬分,唯恐言行有失,還請陛下恕罪。”葉舒窈心頭微凜,仔細斟酌措辭,不敢大意。
這是第一次近距離地目睹圣。
葉侍郎憑借科舉仕,階是穩扎穩打升遷上來的。
在其升任戶部侍郎之前,一個小之,自然沒有資格參加宮宴。
此番雖有幸隨行圍獵,卻也只能跟隨在諸多命婦眷之後,于那熙攘人群中遠遠一眼輦儀仗而已。
皇帝見到了兒子口中的子,好奇心得到滿足,正揮手讓人退下。
恰在此時,他側後方的淑妃卻忽然進話來:“……真沒想到葉家這位小姐……竟是個傾國傾城的大人兒。”
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座上的皇帝聽見。
皇帝聞言,笑著頷首。
“本宮聽聞,你曾在庵堂清修數載?”淑妃眼波流轉,狀似隨意地問道。
這話實則暗藏機鋒,想試探對方是否會因那段經歷而自慚形穢。
葉舒窈抬頭,目恭順,不閃不避:“回娘娘,確是如此。佛門清凈地,讓臣學會了靜心明,也懂了惜福恩。”
答得不卑不,既未回避過去,更將那段經歷化為自修養,可謂滴水不。
淑妃又隨口問了幾句詩書禮儀,葉舒窈皆能對答如流。
言辭間既顯機敏,又守本分,分寸拿得恰到好。
“好!”淑妃終于出笑容,顯然極為滿意。
目掃過不遠的二皇子,又看向眼前的子,心中已有了決斷。
這般品貌談吐,配那不的兒子,綽綽有余,要是能讓他往後收斂心,倒也不錯!
座之上,皇帝眼底的滿意之愈發濃厚。
看著眼前的子,他覺得自家那個愣頭青侄子果真沒有眼。
這時,淑妃對皇帝聲進言:“陛下,二皇子如今還缺個知書達理的側妃。”
“臣妾瞧著,也是時候為他擇選一位可心人兒了。”
這話一出,席間霎時一靜。
眾人皆凝神屏息,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生怕聽半字後續。
皇帝眸微,立時明白了淑妃的用意,面上出思索之。
過了一會,他朗聲開口,聲音傳遍宴席:“葉氏舒窈,溫良,慧質蘭心,朕心甚悅。二皇子也該納一位側妃了,今日朕便做主,為你二人賜婚!”
“你日後謹守婦德,悉心輔佐皇子,為其延綿子嗣,莫負朕。”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抑的氣聲。
二皇子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震驚。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他下意識地朝裴紹璟的方向去。
卻見對方正盯著自己看,眼神好像能殺人。
裴紹璟死死攥著手中的酒杯,俊朗的面容上盡失。
他整個人如同被定住般僵在原地,唯有劇烈收的瞳孔泄了他心的驚濤駭浪。
葉舒窈也是心頭劇震,纖指在袖中微微抖。
萬萬沒想到,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召見,目的竟是為了給賜婚!
怎麼會這樣?
二皇子是出了名的風流多,妻妾群。
做他的側妃,日後注定要與無數鶯鶯燕燕爭寵度日。
葉舒窈幾乎能預見自己日後在深宅後院中枯萎凋零的模樣。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宋家的認可,眼看就能過上安穩順遂的日子,卻被帝王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碾得碎。
Advertisement
前太監那一聲“葉小姐,還不快謝恩”如同驚雷炸開,將葉舒窈的思緒拉了回來。
僵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連呼吸都快停滯了。
怎麼辦?
到底怎麼辦?
雖說已經被家里許配給了宋明淵,可宋家還未來得及上門提親,兩家也未公開此事。
眼下,牽扯到了天家,也不知道宋家會怎麼考量,敢不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葉舒窈腦中一片混,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將此事說出。
“葉小姐?”前太監提醒的聲音再次響起,“可是歡喜得忘了規矩?還不快叩謝陛下天恩!”
葉舒窈雙如同灌了鉛,嚨也像是被什麼堵住,那個“謝”字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
前太監見狀,連聲催促:“天恩浩,葉小姐莫要失了禮數。”
男賓席上,宋大學士臉發白,死死按住兒子的肩膀,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促低喝:“明淵!萬萬不可!那是天子!”
“你若沖行事的話,會為宋家招來塌天大禍。”
敢與天家搶人——那不僅是打皇家的臉面,更是將整個家族置于炭火之上!
另一邊,裴紹璟亦是焦急萬分。
他額角青筋現,握的雙拳指節已然泛白,那是一種即將沖破所有理智與束縛的決絕。
什麼君臣之禮,什麼權衡利弊,在聽到賜婚的瞬間都已崩塌!
他右手已下意識放在幾案,正準備起,不顧一切地沖出去——
“陛下!”
一道清朗的聲音如同利劍劈開凝滯的空氣,驟然響起。
眾人循聲去,只見宋明淵快步離席,行至前,袍端端正正跪下。
他直脊背,無視父親驚駭的目和滿場倒吸冷氣的聲音,朗聲道:
“啟稟陛下!微臣與葉小姐已有婚約在,只待圍獵結束,登門提親——微臣,懇請陛下全!”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字字鏗鏘,回在寂靜的宴席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