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憫冷下臉，臉極為難看，他怒氣沖沖地問：“春蠶死了？你們在干什麼？家里那麼多人還不能好好養蠶？一萬多條蠶全死了？怎麼就死了？”
“你沖我嚷什麼？”杜黎不高興，他也來氣了，指責說：“你又沒養一天蠶，連桑葉都沒摘過，蠶死了跟你有什麼關系？”
“跟我沒關系？一萬多條蠶，織的絹布完稅還能賣四五貫錢，四五貫錢啊！你娶個能賺錢的媳婦就不拿錢當錢了？”杜憫氣得失去理智，開始口不擇言。他為賣出去一對紙馬，三番兩次在顧無夏面前伏低做小，挖空心思引顧無夏去紙馬店。為寫策論，他熬夜看經書查民俗，跑完寺廟跑道觀，都跑細了，臉都笑爛了。
“我費力一場賣掉兩個紙馬，賺的錢還不夠補家里的窟窿。”杜憫越想越氣，“我費心讀書，還要心賺錢，我試圖減輕家里的負擔，你們卻在拖我後。”
杜黎顧不上跟他計較，他張地看四周，“你閉，胡嚷嚷什麼。”
杜憫深吸一口氣，他吞咽下怒氣，冷靜下來後，說：“夏蠶要養，能活多活多。蠶繭也要買，能賺點就賺點。”
“你說得容易，又要織絹還要養蠶，家里忙得過來？到時候娘又要鬧著讓你二嫂回去做飯，你二嫂不回去，你大嫂也要鬧。”杜黎沒好氣說。
“那你說怎麼辦？你們給舟辦滿月宴花七八貫錢，一季早稻沒了，蠶桑再顆粒無收，今年就指晚稻賺點錢？那才多？”杜憫質問。
杜黎愕然地盯著他，“你對舟辦滿月宴也有意見？”
杜憫扭過頭不說話。
杜黎心涼，“杜憫，大哥有意見我能理解？你憑什麼有意見？你能算清你念書花了多錢嗎？我今年二十二歲，十歲就下地割稻，種地十二年，吃的米吃的菜是地里出產的，穿的裳是大哥不要的……”
“閉！不要說了。”杜憫大一聲，他咬著牙瞪著眼，幾次張都說不出話，最後一抹眼淚，住哭腔無力地說：“對，我欠你的，我欠你們的，我虧欠家里所有人。行不行？滿意了吧？可我能怎麼辦？不讀書了嗎？”
杜憫說罷跑了，杜黎喊了兩聲，看他頭也不回，他氣得朝石頭踢去一腳。
第17章 狗在討食，他在祈
杜黎抱著踢疼的腳原地蹦，過路的人見了紛紛笑出聲，他窘得慌，忍著腳疼一瘸一拐地離開。
回去的路上，杜黎越想越覺得這日子沒滋味，他所做的所付出的，沒人看在眼里，沒人心疼他，沒人知道恩，他吃的苦的罪算什麼？
“死狗！再來吃我藥死你。”一個系著圍的男人拎著菜刀追著一條白狗跑到路上來。
白狗跑過橋，男人不追了，他站在橋上罵罵咧咧。
杜黎被攔住路，他索往河邊一坐，塌著腰垂著頭看河對岸的路人，他們都在笑，跟孟青一樣，笑得彩奪目，眉飛舞的勁好像什麼都不怕。而他像那只落魄的白狗，拖著臟兮兮的子走在街邊小心翼翼地尋找別人丟下的食。
狗在討食，他在祈。
爹娘不喜他，大哥打他，三弟不承他的，他怎麼做都是錯。
“大，吃飯了。”河邊的民居里傳出一道喊飯聲。
狗抬頭看去，杜黎也循聲去，他看見一個扎獨角辮的小快活地往家跑，白狗搖著尾迎上去。沒一會兒，小端出一碗飯，分狗一半，一一狗蹲在墻腳各吃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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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黎直起腰站起來，還有人在等他回去吃飯，他過橋往嘉魚坊走，越走越快，最後跑起來。
*
孟家，羊的香味勾得人口齒生津，孟春一再出門去坊口觀，“我姐夫怎麼還沒回來？”
第五次出門的時候，他撞上大汗淋漓往家里闖的男人，他嚇得要關門，“姐夫？出什麼事了？有人在後面追你？”
後院的人聽到靜紛紛走出來，孟青納悶：“出什麼事了？”
杜黎跑出一的郁氣，他癱坐在地，邊邊說：“沒事，我擔心回來晚了，一路跑回來的。”
“我怕是嫁了個傻子。”孟青要不了了。
孟母失笑，這個年紀還能有這種心的男人真是見。
孟春扶杜黎起來，說：“幸好你是跑回來的，再晚一會兒，我能把門檻踩破嘍。杜三哥呢？沒找到人？”
“他不來，以後有好吃的也別惦記著他。”杜黎這次沒為杜憫遮掩，喂狗都不要給他吃。
“怎麼不來？還不好意思？”孟母沒察覺到不對勁，笑道：“你們兄弟倆一個賽一個客氣。”
“他不是客氣，應該是看不上。”杜黎面無表地說，“娘，你們不用惦記他，他不缺吃的。”
孟母臉上的表僵住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大大咧咧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孟春扶著他的手改為掐，狠狠掐杜黎一下，杜黎咬著牙，是沒吭一聲。
“他不來吃，我們多吃一點。”孟青接話，“開飯吧，我都要沒了。”
孟母打一掌，“長個胡咧咧，這麼多人……你知不知？”
孟青笑著跑開，去盛羊湯，三斤羊清燉，配兩碗韭菜做蘸料。
“先吃，吃完用湯泡飯。”端上桌。
孟母先給孟父舀大半碗，接著給杜黎舀滿滿一碗，“婿，你多吃點，你是做力活兒的，千萬不能太瘦。”
杜黎雙手接碗，他想出個笑，卻不想淌下兩行熱淚，他慌忙低下頭。
孟母愣住了，探詢地看向孟青，孟青擺擺手，便當做什麼也沒看見，若無其事地問：“兒子，我給你盛還是你自己盛？”
“我自己來。”
“我記得家里還有酒是吧？喝點酒？”孟父提議。
孟母夾眉瞪他，讓他老實點，別把人喝醉了，清醒的時候都掉眼淚，醉了還不得大哭啊。
孟父不聽的，他使喚孟春去拿酒。
孟春看向孟青，孟青點頭他才去拿。
“婿，這還是青娘出嫁那次余的酒，你娘一直不讓我喝，要留到來客的時候喝，你今天在，陪我喝一碗。”
杜黎整理好緒，他點頭說：“行，我陪爹喝。”
孟父是喝酒的老手，杜黎沾酒的次數屈指可數，一碗清酒下肚，他就迷糊了。
“喝暈不喝醉，喝醉傷。”孟父見火候差不多了，他收酒碗勸杜黎吃。
飯後，孟春扶杜黎回屋睡覺，孟父在外面低聲囑咐：“青娘，人喝迷糊了防備心弱，你去陪他聊聊，看他心里憋著什麼話，有話就說出來，別把人憋壞了。”
“也是可憐，過的什麼日子，我說幾句關心的話，他都遭不住。”孟母心生憐惜，“多好的孩子，江老婆子不知道心疼，可勁地糟蹋人，以後有後悔的。”
孟青點頭。
孟春從屋里出來，說：“我姐夫喝迷糊了還乖，讓抬腳抬腳，讓鞋鞋，聽話得很。”
“他那子要是能鬧得起來，還能一直在家欺？”孟青說，“幸好歹竹出好筍，他不像杜家人一樣沒良心勢利眼，你們待他三分好，他能往心里記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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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允許自己勢利算計，但接不了枕邊的人滿肚子心眼。對杜黎的格還是滿意的，作為一個不被重視的老二，他心里苦只折磨自己，不是那種易怒易躁的狂暴子。
孟父要去守店，他把孟春也拎走，免得留他在家礙事。
“我抱舟出去轉轉。”孟母也給小夫妻倆騰地方。
家里人都走了，孟青端碗溫水進臥房，走到床邊把碗放箱上，走到床的另一側，蹲下溫聲問：“杜黎，你不？喝不喝水？”
杜黎睜開眼，他頭暈但心里是清明的，饒有條理地說：“水放這兒，我了自己喝，你去忙你自己的事。”
“我沒事忙，我本來打算喊杜憫來，問問他的策論做得如何了，我想著最好是他的策論打出名聲了，我再把紙馬的品給顧無夏。他晌午沒來，我下午就沒事做。”孟青故意提起杜憫，掉鞋和外衫，推他說：“往那邊躺躺，我也上來睡一會兒。”
杜黎沉默地挪過去。
孟青拉上薄被蓋上肚子，躺下去閉上眼，裝作真要睡覺的意思，不聞也不問，但豎著耳朵聽旁邊的靜。
第五十三次呼氣結束，杜黎忍不住了，他告狀說：“我跟三弟吵架了，我今天才知道他也對舟的滿月宴有意見，他覺得我們花他的錢了。”
孟青嗖地一下睜開眼，“我小弟當時去你家通知滿月宴的事，他可也在場，我記得他還是贊同的，還要帶同窗回來吃飯。”
“沒錯。”杜黎也記得清楚，他傷心地說：“家里的錢沒有一文是他賺的，他倒有臉把錢都占在他名下，我這個賺錢的人還不能用了？他當我是什麼？我就是賣當奴才當長工，我也有工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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