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素白纖手輕輕搭上他掌心，石韞玉垂眸，借著他的力道款款下車。
石韞玉想著自己要演戲，心中不免張，下車時裾微絆，下意識抓了顧瀾亭的手。
顧瀾亭手臂沉穩一帶，將護住，而後順勢攬進懷中。
眾員見這年輕欽差竟攜如此絕，皆是一怔，旋即堆起滿面笑容上前見禮。
知府周顯整冠振袖，躬作揖道：“早聞顧大人乃玉堂金馬人，今日得瞻風采，果然名不虛傳。一路舟車勞頓，下等特備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
顧瀾亭神溫煦，虛扶道：“周知府過譽了。本此番暫駐揚州，怎敢勞諸位如此盛。”
話音未落，鹽運司同知李嵩已趨步上前，含笑試探：“大人年英才，圣眷優渥，此番奉旨查案，不知可有鈞旨示下？”
此問看似恭謹，實則暗藏機鋒。
顧瀾亭卻恍若未覺，低頭看石韞玉，隨口道：“鈞旨倒無，只覺揚州風宜人，更兼佳人在側，正當先賞春，公務何必急在一時。”
言畢，他抬手把石韞玉鬢邊散落的碎發別止耳後，姿態親昵非常。
溫熱指尖掠過耳廓，帶來一陣微，石韞玉子幾不可察一僵，隨即強迫自己放松，抬眸對顧瀾亭出個的笑。
李嵩眸微閃，旋即笑道：“大人雅量高致，揚州二十四橋明月，確值得攜佳人同賞。”
其余員紛紛附和，暗中眼神流，疑顧瀾亭故作浪，另有深謀。
及至宴廳，珍饈羅列，觥籌錯。
顧瀾亭攜石韞玉端坐主位。
員富商流敬酒，語多奉承，卻時時夾著試探。
推杯換盞間，談論的多是風花雪月、揚州景，偶爾提及公務，顧瀾亭也顯得漫不經心，只說什麼“揚州風宜人”、“鹽政繁難，諸位大人辛苦”類的話，一副風流浪子模樣。
甚至即興賦得七絕一首，辭采斐然，滿座皆擊節稱妙。
那些試探的目和含機鋒的問話，都被他四兩撥千斤擋了回去，
石韞玉安靜跪坐在顧瀾亭側稍後的位置，為他布菜斟酒，偶爾在他看過來時，出一個溫順依賴的淺笑。
能覺到或明或暗的目落在自己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蔑與。
強忍著不適，默默觀察宴席間的暗流涌，猜測這樁案子到底牽扯了什麼，好早做謀劃，防止“兔死狗烹”。
顧瀾亭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姿態散漫風流。他雖與眾人談笑風生，目卻時常下意識落上。
煌煌燈燭之下，人皓腕如霜雪，十指似春蔥，行舉間暗香微度。
顧瀾亭以往都覺得人枯骨，無甚意趣，如今這般看，竟覺燈下觀人，玉生暈，有番難以言傳的婉態。
石韞玉實在不喜這種聲犬馬、窮奢極的場合。
小有點麻，悄悄活了一下，就聽到顧瀾亭開口：“斟酒。”
點頭稱是，執銀壺傾酒，把酒杯放到他跟前。
顧瀾亭卻不端杯，只笑地著。
石韞玉疑抬眼，撞進一雙映滿燭，華流轉的桃花眸里。他玉面飛霞，眸熏熏然也，似已半醉。
他忽而湊近，輕笑道：“這樣可不夠。”
帶著淡香酒氣的呼吸灑在耳畔，石韞玉抖了一下，強忍躲閃的沖，重新捧起酒杯，遞至他邊，扯出個笑：“爺，請用。”
心里咬牙切齒：喝，喝不死你個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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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瀾亭低笑一聲，嗓音朗醇，并未就著的手喝，反而手握住的手腕，引著的手將杯中酒飲盡。
飲罷 ，他一手把玩著空杯，另一只手在桌下悄然覆上置于膝上的手，指尖還在掌心若有似無地劃著圈。
這輕佻舉讓石韞玉汗倒豎，下意識回，卻反被他更握住。
他側首投來一瞥，眼神似醉非醉。
石韞玉覺得那眼神涼颼颼的，心下凜然，知是戲需做足，只得任由他握著，甚至微微側，做出幾分之態，
竹之聲不絕于耳，廳人著薄紗跳舞。
幾酒下來，席間氣氛漸漸活絡。那知府周顯和同知李嵩一直話語不多，常與旁一位大鹽商胡同泰換眼。
眾人見顧瀾亭似乎只沉湎于酒，對案子的關切遠不及對邊人的興趣，原先繃著的神經便稍稍放松了些，只道這京城來的年輕員此行只是被無奈，掛個按察使的虛名，實則明哲保，來這富庶之地撈點政績，順便風流快活一番罷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鹽商胡同泰旁邊有個趙姓的布商，此人生得白胖，穿著寶藍潞綢直，腰纏犀角帶，一對三角眼。
這人已喝得滿面紅，收到李嵩和胡同泰細微的眼後，便借著酒意，搖搖晃晃站起，朝著顧瀾亭拱了拱手，咧著笑，渾濁的眼睛在石韞玉上打轉。
“顧大人，您邊這位姑娘真真是瑤臺仙子。小人近日偶得揚州瘦馬，名曰翠荷，吹彈歌舞無不妙。在下愿以之并二十四抬嵌寶琉璃屏風，換得佳人良宵，不知大人可愿全這段風月雅事？”
污言穢語，不堪耳。
此言一出，席間言笑霎時一靜，唯聞竹之聲。
這等話在風月場中或有人私下提及，但在這等式接風宴上，對著堂堂按察使說出，已是極大的冒犯與試探。
滿堂員或垂眸捻須，或舉杯掩飾，竟無一人出聲呵斥，俱等著看顧瀾亭如何應對。
石韞玉聽得心驚跳，臉一白，纖指在袖中絞了帕子，側目仰面向他。
卻見顧瀾亭非但不怒，反悠然掌笑道：“趙老板倒是豪爽。既有此雅興，何不先將您那揚州瘦馬請上來一觀？”
此言一出，席間竊竊私語頓起。
幾個慣會逢迎的小見風使舵，忙不迭跟著湊趣調笑。
周顯與李嵩二人換個眼，仍不聲地自飲自酌。
趙老板見按察使竟應允了，喜得忙扭頭呵斥後小廝：“沒眼力的奴才！還不快把翠荷請上來！”
約莫一炷香功夫，但見兩名婆子引著個穿淡綠綃紗衫子的姑娘裊娜而來。
衫薄如蟬翼，約出里頭杏子紅主腰，楊柳腰肢不足一握，芙蓉面我見猶憐。
只是垂首低眉，步履踉蹌，子抖如殘荷。
“癡丫頭愣著作甚！”
趙老板一把將翠荷推搡到宴前，低聲音惡狠狠道：“若今日討不得顧大人歡心，明日就將你賣到最下等的窯子里去！”
翠荷嚇得雙膝一，走到顧瀾亭案前，巍巍跪下，鶯啼般的聲音帶著哭腔：“奴，奴家拜見大人。”
石韞玉見這姑娘驚惶模樣，想起自己穿來後過的日子，正開口求，卻又想起自尚是泥菩薩過江。
暗嘆一聲，抿垂眸不忍再看。
顧瀾亭將這般狀盡收眼底，卻恍若未覺，反手將人攬懷中，指尖漫不經心卷著一縷青，對跪著的翠荷懶懶一瞥：“倒是個妙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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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而轉頭對趙老板含笑招手：“趙老板親自來領人罷。”
石韞玉被他箍在懷里，聽得這句頓覺五雷轟頂。
原來顧瀾亭把帶在側，許下籍諾言，竟是將當作奇貨可居？
要是真被做了件換，這等屈辱，不如一刀捅死顧瀾亭再自盡，說不定還能回家。
心中駭然，強忍著緒抬眸顧瀾亭，淚珠斷線珍珠似的滾下來，染了襟：“爺，求您……”
顧瀾亭似是憐驚懼，溫存地拭去腮邊淚痕，卻依舊將人輕輕推出懷抱：“乖，起隨趙老板去。”
這聲“乖”字說得溫似水，卻讓石韞玉頓覺齒冷，遍生寒。
心中大恨，知再求無益，只能另尋之法，遂緩緩起。
顧瀾亭掀起眼簾瞥見一眼。
燭下見人雲鬢微，失朱，那雙含杏眼盈滿水，恍若寒潭浸月，凄迷中別有一種人心魄的艷。
石韞玉咬著牙，心說顧瀾亭這狗好狠毒的心思，竟把當了可隨意換的件。
暗暗發誓若能逃過此劫，定想盡辦法殺了他！
趙老板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上前給顧瀾亭胡作了一揖，便急不可耐要去扯石韞玉的袖。
第9章 驚變
令人作嘔的酒氣撲面而來，趙老板抓住了石韞玉的袖。
就當以為自己要被拽過去時，後傳來“唰”一聲細響。
發拂，寒芒一閃。
下一刻利刃割破皮骨骼的聲響，和趙老板殺豬般的慘同時響起。
熱噴灑，一濺上旁邊高幾的燭臺，火苗猛跳後熄滅，人影跟著一晃。
溫熱黏的鮮亦濺在石韞玉臉上，裾和袖上也暈開數點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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