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瀾亭不再多言，漫不經心拿起手邊的湘妃竹折扇把玩著，擺了擺手：“回去好生歇著吧，明日還要赴宴。錢媽媽已將你明日要穿的首飾送過去了，瞧瞧可還喜歡。”
石韞玉恭敬稱是，輕步退出書房。
暮春夜風溫暖，站在長長的廊廡下，才發覺掌心早已沁出一層黏膩的冷汗。
皺眉將手心在的上蹭了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顧瀾亭讓去做這送死的餌，無法拒絕，也沒有能力反抗。
可若真依計而行，無論敗，活下來的機會都微乎其微。這分明是一個看似有路，實則步步殺機的死局。
該怎麼辦？
心事重重走回耳房，桌上擺放著兩個托盤，里面整齊疊放著一套湖藍流錦制的，還有一套頭面，華非常。
若是往常，或許還會驚嘆于這料的珍貴和手工的巧，但此刻心中煩躁憂慮，只隨意瞥了一眼，便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石韞玉手肘支在窗沿，著窗外的芭蕉影，陷深思。
次日，萃芳園賓客如雲。
亭臺樓閣間，香鬢影，竹管弦之聲與笑語織，一派熱鬧景象。
宴席設在臨湖軒中。
此軒四面開闊，窗欞盡啟，清風自湖面徐來，吹皺一池春水，波粼粼。
憑欄遠眺，園繁花似錦與湖山盡收眼底，視野極佳，確是宴飲賞玩的絕妙所在。
男賓客席位分設于軒兩側，以一道的蘇繡花鳥屏風稍作隔斷，既合禮制，又不妨礙彼此聲氣相通。
石韞玉伴著顧瀾亭場，立時引來了諸多或明或暗的注目。
顧瀾亭將送至席外，溫聲哄了句“好好玩”，便自往男賓那邊去了。
眷們對石韞玉表現的很是熱。
幾位穿戴不俗的夫人小姐圍攏過來，一口一個“凝雪姑娘”得親熱，夸贊容貌昳麗，裳首飾致，言語間極盡奉承。
石韞玉含笑應對，心中如明鏡一般。
這些殷勤和贊，并非沖著本人，而是沖著後圣眷正濃的顧瀾亭。
們眼底有難以掩藏的輕蔑，這是對“玩”居高臨下的憐憫。石韞玉只當不知，笑和們說話。
過了一會，眷們由李嵩的夫人帶著賞花。
賞了一陣，眷們在附近水榭中小憩。幾位年輕小姐圍著石韞玉，看似天真爛漫請教妝容飾，實則問題刁鉆，暗藏機鋒。
其中一位約莫十五六歲，穿著鵝黃百蝶穿花綾，眉眼縱的，乃是漕運通判家的嫡王小姐。
見眾人對石韞玉這般阿諛奉承，心中早已不忿，自覺份尊貴，卻要對一個份低微的通房丫頭賠笑臉，實在憋悶。
趁石韞玉轉憑欄，欣賞池中悠然擺尾的錦鯉時，撇了撇，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嘟囔：“不過是個以侍人的玩意兒，還真擺起千金小姐的派頭了。”
此話一出，水榭瞬間靜了下來。
幾位夫人小姐面尷尬，或低頭整理袖，或假意眺風景，眼神卻都瞟向石韞玉，有的暗含擔憂，有的等著看笑話。
石韞玉心中嘆息，這世道對子便是如此嚴苛。
正轉，打算柳眉倒豎，用驕縱的人設回敬過去，就聽到一道如春風拂柳的清潤嗓音傳來：
“好生熱鬧，這是說什麼趣事兒呢？也讓本聽聽。”
轉頭循聲去，只見如雪似瀑的荼蘼樹旁轉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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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雨紛紛揚揚，他著月白杭綢直裰，腰系玉環，手執灑金折扇，以扇頭撥開垂下的花枝，緩步走來。
清風拂過，袂如流風回雪。
正是顧瀾亭。
他一雙花眼如點漆，兩道長眉似春山，口未言先帶三分笑。風姿卓絕，湛然若神，輕易便將滿園春比了下去。
這般品貌，莫說是閨閣子，便是見慣了世面的貴婦們，也不住要多看幾眼。
他先是在石韞玉面上短暫停留，隨即便將目投向了黃，笑道：“這位小姐瞧著面生，靈氣人。若是本沒記錯，你可是漕運通判王大人家的千金？”
那王小姐猝不及防被顧瀾亭點名，撞他波流轉的漆眸，頓時臉頰飛紅，心跳如鼓。
愣愣點頭，舌頭打結：“是…是我。”
第13章 賬本
顧瀾亭聞言，眼底笑意愈深，恍若春水微漾。
他漫不經心側首，對著後的護衛輕抬下：“王小姐年紀小，怕是早上起來迷糊，口齒不清。帶到湖邊，好好沐浴漱口，醒醒神，省得污了這滿園韶。”
兩名護衛躬領命，步履沉穩地上前，在眾人驚惶的注視中一左一右架起王小姐。
那縱這才驚醒過來，嚇得花容失，連聲尖著掙扎，但哪里敵得過訓練有素的侍衛？
兩人將徑直架到數步之外的湖畔，“噗通”一聲將人拋湖中。
水花四濺，了滿池倒影，水榭里的眷們低呼一聲，隨之噤若寒蟬，驚恐看著水榭外笑如春風的男人。
顧瀾亭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信步走到石韞玉側，俯在耳畔聲問道：“可是吵著了？瞧你臉這麼白。若是倦了，不如去尋清凈廂房歇息片刻？”
石韞玉款款起，順勢流出幾分疲態，語應道：“多謝爺恤，確是有些目眩，想去小憩片刻。”
顧瀾亭低頭和對視，抬手輕拍了拍的發頂，姿態親昵，“乖，休息好了來尋我。”
石韞玉明了他的意思，聲應了。
顧瀾亭含笑頷首，示意旁丫鬟引路，隨即帶著隨從徑自往男賓席而去。
石韞玉向眾眷施禮告退，隨著丫鬟步出水榭。
方走下石階步小徑，便覺一道視線如影隨形。
回首去，只見那王小姐已被婆子們七手八腳撈上岸來，渾裹著披風瑟瑟發抖，正滿臉怨氣瞪著。
石韞玉：“……”
顧瀾亭真是好樣的，把當靶子使。
豈會天真到以為這男人當真是在替出頭？分明是讓了眾矢之的。
石韞玉隨著引路丫鬟穿過九曲回廊，行約一刻，前方竹影漸，已離喧鬧的主宴區頗遠。
見時機，便輕太，子微晃，聲喚住前頭的丫鬟：“這位姐姐，且慢一步。”
那丫鬟聞聲回首，見雙頰染霞，眼波流轉間帶著三分醺然，忙上前攙扶：“姑娘可是子不適？”
“方才在席間貪杯，多飲了兩盞春葉，”石韞玉輕蹙黛眉，聲若游，“此刻實在頭暈目眩，口也悶得慌。可否勞煩姐姐去廚下討碗醒酒湯？我就在前方石凳上歇腳，等候姐姐歸來。”
說著從袖中取出繡囊，拈了枚銀錁子塞丫鬟手中：“天熱，姐姐得空時不妨買碗冰梅子湯解暑。”
那丫鬟不聲掂了掂銀錁子，見確實面泛桃紅，不疑有他，連聲應道：“姑娘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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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丫鬟影消失在月門外，石韞玉立即閃沒竹林。
提著擺，按照昨夜牢記于心的簡圖，在縱橫錯的小徑中擇路疾行。
每至轉角會側耳細聽，遇有僕役經過便在太湖石後，慎之又慎。
七拐八拐了一陣，便到了地方。
院墻外植著數株芭蕉，闊葉婆娑作響。
著墻潛至院門前，見個須發花白的老翁坐在石墩上打盹，鼾聲時斷時續。
恰值東風驟起，滿園竹濤陣陣，心一橫，踮足閃院，幸而那老翁并未驚醒。
石韞玉松了口氣，直奔書房。
門楣懸著“漱玉齋”匾額，輕輕推開屋門，迅速反手掩住。
室陳設清雅，紫檀翹頭案上擱著未干的狼毫筆，博古架間縈繞著淡淡的檀香氣。
目掠過滿架書籍，顧瀾亭代的位置正擺著個紫檀木匣。
不由蹙眉，心道此事未免太過順遂，簡直是專程備在此等來取。
連個暗格都未設，那狗果真是要拿當炮灰。
猶豫片刻，仍是決意取了再說。
若不取直接回去，顧瀾亭定然不會輕饒。取了或可搏一線生機。如今唯有見招拆招。
小心翼翼木匣，確認并無機關，這才取下。
匣面雕著纏枝蓮紋，掛著把巧的銅鎖。
石韞玉暗罵一聲，又不是什麼神，如何解得開這等巧機關？
額間滲出細冷汗，瞥了眼門外，想起從前在電視劇小說里看過的節，想著只得先死馬當活馬醫。
取下發間銀簪，凝神靜氣，將簪尾探鎖眼。
閉目側耳，仔細聆聽鎖芯靜，往四方試探。
擺弄許久仍無進展，偏此時門外傳來老翁醒轉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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