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瀾亭居高臨下,袖中的手指一。
他豈不知這子里狡黠,最慣會裝賣癡?此刻姿態,不過是故作可憐,以求罪
他盯著看了一會,心中冷笑,卻終究沒再計較。
這般狡黠子,正好跟著他這種道貌岸然之人。
手把扶起來,抬指拭去腮邊的淚珠。
石韞玉只覺後背冷汗涔涔,被他攬在懷中,更是僵直了子,一不敢,只余細微嗚咽之聲。
顧瀾亭瞧著面蒼白,如梨花經雨,方淡淡道:“既是不知,便與你無干。”
石韞玉不敢放松,小心奉承道:“爺是好人,那都是無稽之談。”
聞言顧瀾亭意味不明輕笑一聲:“好人?”
不等回答,對方便松了手,“行了,下去吧。”
石韞玉忙謝恩退出了書房。
室外夜如墨,涼風襲來,吹在被冷汗浸的中上,激起一陣寒栗。
立于長長廊廡之下,四肢發,只得倚著廊柱略歇了片刻,待狂跳的心稍定,方腳步虛浮挪回耳房。
及至房中,對鏡一照,赫然見頸間留著幾道淺淡指痕。
顧瀾亭并未真用力,不過是小懲大誡。然心中雪亮,方才若是應對稍有差池,那只手定會毫不猶豫收,取命。
頹然坐于繡墩之上,暗悔為何要逞一時意氣,去招惹那心思莫測的瘋子。
剛吃了半盞冷茶,稍稍下驚懼,便聽得門外腳步輕響。
小禾手捧一個白玉雕蓮紋蓋罐,小心翼翼走了進來,細聲稟道:“姑娘,爺吩咐奴婢送來這玉容膏,說是活化瘀的圣品,用上兩日,這痕跡便可消褪了。”
石韞玉接過,啟蓋觀瞧,只見膏白細膩,異香撲鼻,確非凡品。
心下冷笑,這算得什麼?先揚威立規矩,再施恩示寬厚?真把當作可以隨意磋磨的貓兒狗兒馴養。
小禾見凝雪只怔怔看著那藥膏,面上并無喜,反愈發蒼白,心中甚是不解。
爺待姑娘這般恩寵,連這等價值千金的玉容膏都賞了下來,姑娘還有甚麼不稱心的?
“姑娘,讓奴婢為您上藥可好?”小禾試探問道。
石韞玉回過神來,搖頭道:“不必勞煩,我自己來,你且去安歇罷。”
小禾稱是,行至門邊,終是忍不住回頭,低聲道:“姑娘,容奴婢多句。爺待您,實在是極上心的了。只要您一心一意,好好服侍爺,將來必有個好前程。”
石韞玉握著玉罐的手指微微一,勉強扯出笑意:“我知曉了,多謝你。”
小禾見容不佳,又寬了兩句,方才掩門而去。
室燭影搖紅,石韞玉將玉罐擱在妝臺上,對鏡自照。鏡中容既悉又陌生。
此地已非故土,這里是古代,雷霆雨皆是君恩。
顧瀾亭賞,需激涕零,叩首謝恩。顧瀾亭罰,亦要逆來順,口稱“爺寬宏”。
若肯安分守己,曲意逢迎,待來日主母過門,或可掙個姨娘名分,若能誕下一兒半,便可安富貴,做個閑人。
這般日子,于旁人眼中,或許已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可若就是不愿呢?
不愿做籠中雀掌中,不愿仰人鼻息曲意承歡,不愿困于這四方宅院,只知爭寵獻生兒育。
天地何其廣闊,憑什麼不能有立足之地?
況且只想回家,那里還有等的親人。
自從那天後,顧瀾亭忙了起來,早出晚歸,石韞玉幾乎見不到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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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松了口氣,只盼著揚州案子早點結了,好回杭州贖,遠離顧瀾亭這瘋子。
又過了半個多月,揚州城的平靜終于被打破,這樁懸案終于有了進展。
按察使司接到報,兩位學教授之死另有蹊蹺。原來他們正在核查府學廩糧與修繕賬目時,發現這些款項與鹽稅有著千萬縷的勾連。賬面上看是尋常開支,實則暗藏數十萬兩虧空。
二人本已擬就揭帖上呈,不料遭了毒手,滿門被害,文書盡毀。唯有個老僕因往城外送信,僥幸逃過一劫。
顧瀾亭與裴珩二人,一個在明大張旗鼓,日日傳喚鹽商查問舊賬。一個在暗不行跡,連衙門都鮮踏足。時不時還互相使點絆子,一副水火不容架勢。
裴珩故作迂闊,在酒宴上高談鹽政積弊,實則將各方視線引向陳年舊案。
顧瀾亭則趁機尋得那幸存老僕,和涉及此事賬冊。
賬冊記載著歷年虛開鹽引竟達萬引之巨,所得贓銀皆以“捐輸”“助餉”等名目,流進閣次輔周廷儒門下鹽商的腰包。
李胤放在萃芳園真假賬冊同時失竊,揚州場頓時大。他和知府周顯連夜修書,與周廷儒外甥謀對策。
不出三日,便有黑刺客潛按察使司衙門滅口證人,幸虧顧瀾亭早將老僕轉移至城外別院。
歹人見事不,竟偽造顧瀾亭收鹽商二十萬兩銀票的契書,又唆使史臺連連彈劾。
顧瀾亭故意讓構陷的證據坐實,表現得驚怒加,實際背後還在收集證據。
他和裴珩很快收集好完備證據。
周廷儒外甥與鹽商關于分贓、以及事後滅口兩位教授的信原件,還有完整的假鹽引流水賬冊,以及關鍵人證的供詞。
顧瀾亭當夜分派兩隊騎,一隊明著攜帶假文書走道敵,一隊暗度陳倉,將真賬冊在馬鞍里,八百里加急直送司禮監。
天子震怒,三日便降下罰。
此番雷霆作,把揚州僚打了個措手不及。
要怪也怪他們在這富庶地稱王稱霸慣了,對顧瀾亭這個年輕人沒放在眼里。
周廷儒外甥與揚州知府即日押赴市曹斬決,多名鹽運使革職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吏或貶謫邊陲,或革職永不敘用。
而首惡周廷儒,因皇帝需要維持朝局平衡,僅以“治家不嚴、失察”之罪被罷回鄉,保全家命。
這樁以小見大的案子,說白了還是貪墨案和黨爭。
周廷儒黨羽遍布朝野,把持鹽政,門生故舊遍布天下,他一人則牽全。
皇帝深居宮中,對朝堂黨爭既利用又忌憚。派顧瀾亭查案,意在敲山震虎,整頓吏治,同時也要平衡朝局,不愿引發劇烈。周廷儒倒臺,皇帝剝奪其權力,利用此事清洗其黨羽,鞏固了皇權。
另外也敲打顧瀾亭,讓他了孤臣,一柄有把柄肋的刀。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宦海沉浮從來都是禍福相倚。
揚州一案了結,顧瀾亭將各項公務接完畢,便吩咐啟程返回杭州。
時值盛夏六月,江南暑氣蒸騰。
遠青山如黛,雲霧繚繞。道兩旁綠樹蔭,荷塘中荷葉鋪滿水面,白荷花亭亭玉立,隨風送香。
車隊一行三輛馬車,十余騎護衛,沿著道緩緩而行。
烈日當空,車馬過後揚起細塵。護衛們早已汗背,連馬兒也時不時打著響鼻,熱得焦躁不安。
石韞玉和顧瀾亭同乘一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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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窗邊,連日奔波勞頓,加之車廂悶熱,不免神思困倦。
今日穿了藕荷薄紗,外罩月白綃,烏發用碧玉簪松松綰就。
因著暑氣熏人,雪面泛起淡淡紅暈,恰似荷初綻。
顧瀾亭捧著卷書看,微微側目,便見這般模樣。
日過車簾隙灑在上,更襯得勝雪,一截在領外的玉頸,因著暑氣沁出細汗珠,瑩潤可。
許是太過困倦,腦袋一點一點,險些就要磕在車檀木小幾的棱角上。
顧瀾亭當即手一擋,掌心穩穩托住將墜的額頭。
掌心溫細膩,人雲鬢微,香腮染,慵無力。
他呼吸一,一時竟忘了作。
石韞玉猛然驚醒,覺額頭竟在個溫熱的掌心中,頓時嚇得一個激靈,慌忙向後去。
顧瀾亭見這般躲避,心中頓生不悅。
他緩緩收回手,指尖尚存溫的,正要說話,忽聽得車外傳來破空之聲。
“保護大人!”
車外護衛話音未落,一支利箭已穿車窗,“錚”一聲釘車廂壁板,尾羽。
石韞玉嚇得臉煞白,強忍著才沒出來。
顧瀾亭眸一凜,當即掀簾察看。
道旁林中殺出三十余黑刺客,正與護衛廝殺在一。
刀劍影間,已有數名護衛倒地。
“待在車里別。”
顧瀾亭沉聲吩咐,隨即縱躍下馬車。
石韞玉蜷在車廂角落,聽得外間兵刃相慘呼連連,更是膽戰心驚。
悄悄掀簾一角,顧瀾亭手持長刀,若游龍,刀過橫飛。
然刺客人數眾多,漸漸形合圍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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