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他怎麽就辜負了阿嫣呢?……
魏長青一行人停在南衙主道的口等。
“老大怎麽磨嘰這麽久?”
“別是真的看對眼,把人送回家了吧?”
“去去,那娘子都嫁人了。”
先前起哄不過一時玩笑,誰都沒當真。
魏長青一點破,其餘幾人都朝他看來,“你又知道?”
“一群大老,啥也不懂。”魏長青好笑,一指頭頂,“看發髻樣式,都城講究多了去了。”他正要掰開了細細說,上被同伴不重不輕踢了一腳,“老大回來了。”
玄馬踏破夜,一道英武姿闖眼前。
“走。”
徐行的嗓音沉厚,一個字下去,懶洋洋沒個正形的一群漢子像是被擰了,躍上馬。
魏長青自投軍以來,就跟徐行分到同一個小隊,睡同一個營帳,看著他從小兵一步步爬上到如今位置,已然知曉如何從那張萬年繃著的冷臉上,分辨他的心。
徐行眉眼稀松平常,心卻不賴。
他的左手攥著個碧幽幽的長筒什,放松地搭在大。
什麽玩意?
魏長青有心想問一句,馬兒跑得快,轉眼兵部衙門就到了。
一行人都是西北戍邊的武,有軍籍,按著規矩,京先到兵部報道。
徐行等人付軍籍令牌,驗明正,正要離去休整,卻有大監帶著小徒弟等候在兵部廳堂外,笑道:“陛下想見徐將軍,請隨奴婢來。”
小黃門面,還學不會八面玲瓏那一套。
他先見徐行,吃了一驚,雙目瞪圓又覺得失禮,趕低頭。
徐行恍若未覺,只留了魏長青,讓旁的弟兄散去。
幾人步履輕捷,走過一條條寬闊宮道,飛檐重重,氣勢巍峨的宮殿已近在眼前。
大監笑,“殿需卸兵甲,若徐將軍上無旁的贅,就請吧。”
徐行摘了佩刀,左手的竹筒往魏長青懷裏丟,“拿好了。”
魏長青接住,把竹筒顛來倒去地看,晃一晃還有嘩嘩水聲。
徐行剜他一眼。
魏長青不敢再晃了,把東西拿正,看徐行跟大監踏上漢白玉階,他臉總掛著的潦草笑意便收了,手指虛虛一點旁留下的小黃門。
“等下將軍出來,你再出這大驚小怪的慫樣,眼珠子給你摳出來。”
西北軍在冷兵熱的戰場裏淬煉出的殺氣,比大聲恫嚇更駭人。
小黃門鵪鶉一樣,著腦袋點頭。
太極殿,燈照得燭火煌煌,龍椅上坐著不止一人。
徐行闊步上前,“臣徐行,見過陛下。”
“起吧。”
皇帝的嗓音很溫和。
徐行擡頭,同穿明黃龍袍的人對視。
皇帝明明才四十多歲,卻蒼老枯瘦,仿佛踏暮年。他坐在寬大金亮的龍椅裏,臂彎攏起,懷裏臥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孩睡,臉頰微紅,茸茸的額角有幾縷碎發濡。
皇帝端詳徐行許久,“倒是和定北侯在信裏說的一模一樣。”
“敢問陛下,信中如何說?”
“說你狗脾氣,沒規沒矩,”皇帝到奇異,注視這個第一次會面就敢于直視他的青年將領,語氣裏帶了惋惜,“還說你面目可怖,不知遮掩。”
徐行的左邊臉,從眉骨到面頰,有一塊掌大的猙獰疤痕。
饒是如此,還能看出右邊臉是俊眉深目,英武軒昂的模樣。據說是當小兵時,邊城民宅被韃子投火球,燒一排接一排房舍的火海,他闖火海接連救下十多人留下的。
“宮中有擅長治傷祛疤的太醫,你得空了去看。”
徐行目落到睡孩上,這是去年才冊立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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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的面容,會嚇到小殿下嗎?”
“他是未來的君王,他不能懼怕任何東西。”
“那便不必浪費了。”
皇帝笑了,靜了片刻後,止不住咳了幾聲,很輕,竭力地抑著,再看徐行時,眼神一種掩藏過後的疲憊,“知道朕召你回來做什麽的嗎?”
“龍衛軍。”
“知道就好。”
小太子被兩人說話聲攪擾,皺眉,蹬了蹬。
皇帝垂眸而視,此刻神在徐行看來,不像君王,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位普普通通的父親。
沉疴難愈的帝王,年懵懂的太子。
疆土邊域需要戍衛,軍上四軍的兵權更要慎之又慎。原來掌控龍衛軍的都虞候在奉命趕赴邊關支援時,因為稽違詔旨,被皇帝罷去了軍職。
徐行是他義父定北侯舉薦來填坑的。
徐行走出太極殿時,明月懸空,雲淡星疏。
魏長青將要快被捂熱了的竹筒還他手上,兩人跟著分外安靜的小黃門,往宮城外走。
徐行擰開竹筒蓋子,鼻尖輕嗅,聞到了一甜香,混雜在竹子清冽的味道裏。
他抿了一口,是綠豆甜湯。
魏長青等他出來的那會兒,琢磨出是路上那娘子給的,“老大,你不怕是投毒?”還在西北的時候,韃子派來刺殺定北侯與徐行的細作,邊城隔三差五就能抓到好幾個。
徐行仰頭看圓滿的月,邊還有甜味,“不會。”
*
滿月華,冷冷清清。
照在灰白路面,襯得虞嫣的香繡鞋尖更淡。
推開陸家宅邸的門,繞過梧桐樹到院中,陸母正在小小的花園裏曬月亮,瞧見晚歸了,有些怨怪:“怎去了那麽久,飯菜都人給你熱過兩遍了。”
“在衙門等了一會兒。”
虞嫣沒看見嬤嬤陪在邊,要去扶一扶。
陸母走路拖步子,花園地磚有一段不平,險些被絆倒不是一次兩次。
陸母在走近前,就自己邁過那一小段,擺擺手:“行了,你去吃飯別管我,藥記得喝。”
虞嫣慢了片刻才說,“好”。
藥是給滋補子,有益子嗣的。
再過兩個月,同陸延仲婚就滿五年了,卻一直不曾有孩兒。
求神拜佛去過,酸苦厚的藥不知吃了幾多。
虞嫣揭開罩笠,就著半溫飯菜,細嚼慢咽吃完,收拾空碗碟去井水刷洗時,提走了小鍋裏的藥煲。提起手柄,藥盡數傾倒,淅瀝瀝的一注黑水,打在院牆下的茂草叢裏。
“娘子……這是在做什麽呀?”
小丫鬟提著燈籠,吃驚地站在後幾步,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虞嫣只問:“是不是晴娘了?”
小丫鬟是陸延仲妹妹的丫鬟,白日幫著陸家做旁的雜事,夜裏伺候晴娘。
“晴娘子想吃金面。”
“你過來,我教做。”
小丫鬟一愣,往日晴娘子夜裏了饞了,只消來大娘子這裏撒撒,就能等著吃了,今夜是為何?對上虞嫣過分安靜的眼神,沒有多問,轉小跑回晴娘子的屋裏頭。
虞嫣等在廚房。
不多久,見個眼眸烏亮,臉蛋圓團團的小姑娘披著褂子,頭發散著過來了。
晴娘明年就及笄了,子還是像小時候那樣乎乎,腰潤,陸母怕生得太胖,不準多吃晚飯,不過虞嫣總給開小竈。總覺得,小姑娘再過些年歲,長高一些就勻稱了。
“嫂嫂。”
“晴娘來。”
虞嫣朝招招手。
晴娘剛沐浴完,雙頰撲撲的,聞言乖乖地站到旁,散發一陣香胰子的味道。
虞嫣重新點了竈子,攬了攬,“別湊那麽近,就在旁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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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材就這麽一些,洗淨切好,堆在一起。”
“先燒水,把面燙了,撈出來過涼水。”
“等它晾涼的時候,起鍋炒澆料。”
……
與其說是教,不如說是演示。
虞嫣喜歡在廚房做菜,做菜的時候,雜念消散,心會變得安靜。
人安靜了,就會知道自己的心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
混合小料炒,醬濃香在鍋中迸綻,再勺起來,傾倒在瀝水涼面上。
竹筷子攪勻,陶碗裏的每面條都浸了油亮金黃的料,令人食指大。
晴娘就著廚房裏的小桌坐下,挑起一面條吸溜,虞嫣就坐在對面。
“嫂嫂為何突然要教我?”
“晴娘以後嫁人了,想吃這一口,不就能自己做了?”
晴娘搖頭,賣乖地沖笑,“我想吃了,會跑回娘家來,請嫂嫂給我做。”
虞嫣沒接話,把落到頰邊的碎發勾回耳後。
一碗面吃完了,晴娘把碗筷堆在水盆裏,從廚房出來,差點和來人撞了滿懷。
定睛一看,是下衙回來,還穿著袍的兄長。
“你阿嫂呢?”
陸延仲往後看,他見廚房有燈,以為是虞嫣在裏頭。
“嫂嫂說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
陸延仲轉就走,袖給晴娘扯住了。
小姑娘烏潤潤的眼睛剔,正是最敏的年紀,“阿兄,我覺得……嫂嫂有些難過。”
陸延仲蹙眉:“何意?”
“我不知道,阿兄近來是不是衙門太忙,忽略了嫂嫂。”
“小姑娘家家,別憂心大人的事。”
陸延仲將支走。
東屋門前,他著隔扇門上半扇的雕花,看到虞嫣的影走。
從這裏走幾步到那裏,折回來,偶爾停頓,是往常收拾屋裏雜的模樣。妻子就這個子,閑不得,連架子上書冊,都要從高到低,給它理順了次序來擺放。
陸延仲覺得略微心安,卻無法解釋那只空食盒。
虞嫣細心,不會做出這麽糊塗的事。等他發現食盒裏除了快融的冰,什麽也沒有,去找守衛後,工部側門已沒有了虞嫣的影。他懷疑虞嫣進來過,一種的預。
陸延仲看了好一會兒,推門進去。
明間燈火溫馨,潔淨齊整,沒有分毫異樣。
他走進裏間,床上鋪了淺綠的細竹席,上頭羅輕緞,搭了好幾條虞嫣很喜歡穿的裳。虞嫣背對著他,將裳一條條折好,收一個包袱皮子裏。
陸延仲頭微:“收拾這些衫做什麽?”
虞嫣回頭。
郎眉目盈盈,嫁給他好幾年了,容鮮妍人未改。
的神把一切都寫在了臉上,進了衙門,不止進了,還看到了。
陸延仲上前扣住的手腕。
“都這個時辰,難道要回虞家?”虞嫣的生母早些年病逝,虞父將生了兒子的妾室王氏扶正當繼室,虞嫣雖然沒反對,但每次回娘家,心裏頭都不舒服。如何還能回虞家長住?
“延仲想這個問題,想得太晚了。”
虞嫣語氣輕輕的,傷心大于怨懟,“既早知虞家非我家,便不要背棄諾言,既要背棄諾言,便要有本事瞞得不風,天無。為何你哪一樣都沒做到?”
時在冰雪梅林凍,大夫斷言日後或許子嗣艱難。
婚前,同陸延仲坦白過,陸延仲當時說,“若四十歲還無後再考慮納妾。”
當時還暗自慶幸,自己嫁了一個頂頂好的夫君。
虞嫣掙了陸延仲的手,給包袱皮子打個結,再開口,已然換了稱呼:“今夜太晚,我睡在西屋,明日一早就離開。請陸大人得空了,給我寫個和離書吧。”
總歸是難過的。
眼瞼半垂,沒忍住的一滴淚落下,砸到了陸延仲的皂靴上。
陸延仲看著那水痕消失。
自鬼迷心竅同玉娘廝混在一起後,他常在無人詬病自己,風流薄幸、出爾反爾、得一想二……似乎從沒找到一個足夠誅心的詞,讓他那份愧疚變後悔。
如今看著虞嫣,他想到了。
是辜負。
他怎麽就辜負了阿嫣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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