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門前街來了一位“點心娘……
他怎麽就辜負了阿嫣呢?
是從哪一天開始?
是新婚時的濃意變為瑣碎的一日三餐。
是他發現虞嫣不能理解場的那些爾虞我詐,而他亦不耐煩聽持家宅的細枝末節。
更是那日他春風得意地回家,告知將要擢升,想擁抱虞嫣時,卻嗅到廚房膩人的油煙氣。
母親說過,“夫妻至親,婚日久就變了親人。你和阿嫣要個孩子就好了,別想那麽多。”
陸延仲深以為然,要個孩子就好了,讓孩子來填補他與虞嫣之間的缺口。可是他與虞嫣,始終等不到那個期盼的孩兒,叛道離經,明張揚的玉娘先出現了。
裏間太沉默,燈芯開的靜顯得很響,喚回了陸延仲的思緒。
“你想清楚?當真要為了此事,與我和離?”
“我回來的一路都在想,想清楚了。”
陸延仲頷首,“我去西屋睡,你留在這裏,你我都先靜一下。”
他忙碌一日,覺得疲憊,無暇應付虞嫣的委屈,但還是沒忍住回頭,“你當時若聽到了,應知道,在我心裏,始終是你份量更重一些。”
虞嫣攥著那個包袱沒看他。
西屋的床鋪,不如東屋舒適,是留給平日裏親朋好友上門留宿用的。
陸延仲一夜夢,清晨起來,披點燈,筆寫了一份和離書,再謄抄兩份。
夏日晨曦早發,朦朧薄金從枝遒葉繁的梧桐樹冠下出條條縷縷。
陸延仲推開屋門,虞嫣已等在樹下,肩上就挎著那個包袱皮子。朝他看來,眸中的詢問之意很明顯,一雙水盈盈的杏眼,浮著幾縷紅,顯然同樣一夜不得安眠。
他在樹下石桌鋪開筆墨,“還缺你的簽字。”
豪筆遞過去時,他攥了沒松:“阿嫣。”
虞嫣安靜地擡眸,等他的下文。
“玉娘進門了,只會是妾,孩兒會養在你膝下。”
“陸家還是由你持,母親和晴娘都會站在你這邊,什麽都不會變。”
“六級以上員和離并非你想的那樣簡單,需向戶部報備,批複了才算有效,你回到虞家住一段時日,好好想清楚。我忙完了這陣去拜訪,除非岳父同意和離,我才把和離書呈遞戶部。”
他與阿嫣,不是非要走到和離這一步。
只是在怪他背棄諾言,現下正是心氣郁結,緒最強烈之時,這封和離書不給,會催生對這段夫妻分的更大怨恨。陸延仲相信,事緩則圓。
“我與陸大人和離,是我們二人的事。”
“你我夫妻,是兩家人締結的姻親,你我和離,亦是乾系到兩家人的大事。”
虞嫣搖頭,接過筆,一連簽了好幾張,把最先墨乾的那份折起來收好。
陸延仲就坐在院中,看離開,仿佛只是上街一趟買點東西。
今日不用上衙。
家中母親和阿妹先後起,伺候的嬤嬤和小丫鬟來井邊打水。
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驚訝于他披散發在此,又把目投向了門扉敞開的東屋。
們找不到虞嫣,只好來找陸延仲。
“郎君,大娘子去哪裏了?老夫人想吃醋芹和羊脂韭餅,想問大娘子能不能做。”
“郎君,晴娘子的屋頂有些雨,今日天晴該找匠人來修補了,順道再修修小花園的磚。”
“郎君……”
陸延仲眉眼含霜,面無表地看過去,問話的人意識到什麽,訕訕閉了。
只有他妹妹晴娘在梳洗過後,惴惴不安地走近:“阿兄,嫂嫂還好嗎?”
陸延仲收起和離書,看向了虞嫣不久前過的那道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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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回來的,很快。”
*
人在茫茫然時,會率先走向自己悉的地方。
等虞嫣回過神來,站在了銅鼓街。這裏一條街都賣早點,有時候懶了不下廚房,就會帶著小丫鬟來這裏買一家人的吃食。銅鼓街一路走,一路熱氣撲面,香味繁雜。
虞嫣瞧見了一家新開業的特餛飩鋪。
店裏空落落,店家帶著剛開業特有的旺盛熱,“娘子,熱騰騰的香茶餛飩,來一碗?”
“好啊,要一碗。”
虞嫣走進了店裏,才落座片刻,鋪子裏就接二連三來了新的客人。
店家樂得給添了好幾只餛飩。
碧青蔥飄在茶的澄清湯面,餛飩皮薄,邊緣煮到明,虞嫣近乎虔誠地先勺起一口湯飲下,驚喜地睜圓了眼眸。
湯鹹鮮而清淡,與茶味融混得恰到好,還有細微清新的酸。
翻了翻,果不其然,在湯碗底找到一顆泡得爛的梅子。
喜歡這樣肯花心思在細微,別一格的店鋪。
若沒有嫁給陸延仲,為夫人,大抵就會開一家這樣的小食肆,按著四季換,賣一些喜歡的吃食。婚後很多次,曾提議,家裏全仰仗陸延仲一人俸祿,不若賃個鋪子賣點心。
陸延仲當時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你當街擺賣,若是被同僚們看見,我如何自?”
虞嫣的腦袋裏好像小和尚敲木魚,被輕輕敲了一下,掏出錢袋子來付賬。
店家驚訝:“娘子給多了,不用這麽多的。”
虞嫣沒拿回來,擺擺手笑了,“很是值當的。”
三日之後,一架小巧陳舊的攤車從蓬萊巷推出,停在了皇城外圍的署街區。
過往,是來給陸延仲送飯食。
今日,是來掙自己的那一份。
虞嫣掀開了攤車的蒸籠蓋子。
白紗布上一溜兒剪得圓乎乎的碧葉,擺著皮薄餡足的兜子,每一只都胖乎乎,封口折出巧梅花紋,裏頭是將筍、蕨菜等山野菜蔬和魚蝦河鮮切丁的餡料,只用許香油和鹽調和。
這一屜掀開,拼不過韭菜鍋、羊羹、芝麻胡餅等濃厚滋味,飄香滿街。
但勝在細漂亮,看起來不像陋的街邊早點,倒像是點心鋪子裏賣的。
很快有把署街區都吃膩了的老胥吏發現了新攤位,背著手來探問。
“娘子賣的這是什麽啊?”
“賣山海兜子,贈紫蘇水。”
“多錢一份?”
“二十文一份三只。”
老吏猶豫,二十文是滿街早點的均等價格,“這麽細巧的點心,小老兒嗷一口就能吞掉。”
虞嫣被他逗笑,“剛來還未開張呢,客做第一人嗎?給十文錢就行。”
“如此甚好。”
老吏付了錢,就著油紙封,當場咬了一口。野菜清香和魚蝦鮮甜,綿綿地充盈舌尖,熨帖腸,“唔……好吃!好吃!”老吏眉開眼笑,又出二十文,“再要一份,我捎給同僚。”
就像新開業的餛飩鋪子那樣,做買賣就講究第一回的順順利利。
漸漸地,虞嫣的攤位前圍攏了好些人。
有條不紊地一一招呼,一屜賣完了,整理好空屜,一回,對上了兩張眼的面孔。
兩人著圓領大袖的青公服,是陸延仲的工部同僚。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領進去衙門的方鴻熙。
虞嫣白瑩瑩的一張臉,脂未施,發髻上裹著坊間婦人紮的細布頭巾,頰邊散下了幾縷碎發,連耳飾都無。方鴻熙還是認出來了,一時神複雜。
虞嫣只當是普通食客,笑著招待,給兩人打包好了,附贈上兩瓶紫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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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嗎?”同僚對腳步遲疑的方鴻熙到困。
“有事,你先幫我捎回去。”方鴻熙將手中早點遞過去,待同僚走遠了,才折回來。
“虞夫人為何會在此擺賣?”
“我已同陸延仲和離了,方主事日後在工部衙門以外的任何地方看見我,都不稀奇。”
方鴻熙錯愕,再看就有了愧疚,“我只是……一時意氣,想給他找些不痛快。”
虞嫣搖頭,從推車後走出來,朝方鴻熙輕輕一禮。
“無論初衷如何,方主事提點我,是恩不是仇。若當真覺得愧疚,就請替我催促陸大人,請他早日拿和離書去戶部過檔冊,切勿拖泥帶水。”
方鴻熙回味過來,陸延仲風流歸風流,并不想拋棄糟糠妻。
“和離一事,方某也以為,虞夫人該當三思。”
“是虞家娘子。”
虞嫣糾正他。
方鴻熙搖搖頭,出不贊同的神,沒再說話就走了。
朝天門,熙熙攘攘,有的盡是食客。
各司員與胥吏雜役、赴京辦事的差旅、到各衙司理事務的本地民衆。虞嫣每日變著法子賣新鮮的點心和清涼飲子。
第一日是糕,配陳橘皮湯。
第二日是剪花饅頭,配五味水。
第三日糖裹食,配麥門冬水。
第四日……
隨著的生意越來越好,認出是陸延仲之妻的工部員雜役越來越多。
直到第五日,淅瀝瀝的夏雨自晨起不斷。
街上人減半,攤販更,虞嫣的攤位前出現了一柄墨的油紙傘。
執傘的手修長白皙,略略用力,傘緣上擡,出了陸延仲一張面無表的臉。
“你跟我回去。”
“陸大人把和離書呈遞戶部了嗎?”
“還沒有。”
“那陸大人何時呈遞,我何時離開。”
陸延仲收了傘,繞過推車,一把拉過了的手腕,“此說話不便,你跟我走。”
“大人要帶我去哪裏?!”
虞嫣提高聲量,手肘撞翻了一只空缸,嘩啦碎在地面,將周圍商販都惹得投來目。
看虞嫣眼的同行沒忍住小聲念叨,“哎喲,這是在做什麽?”
“大街上呢,差和衙門就在前頭,還能強搶民不?”
“說什麽?沒瞧見人家穿著一袍嗎……”
……
陸延仲薄玉似的俊白面容染上一層微紅,攥著的手腕松開。
“我說過,岳父同意和離,我才會去戶部呈遞和離書,你不要任。”
虞嫣定定地看他。
同父異母的弟弟被樊山書院收錄,薦信是陸延仲寫的,親傳老師就是原先指導陸延仲進士及第的老師。爹無論如何,不會同意和離。陸延仲就是想讓爹和繼室王夫人來勸服。
“大人知道賣早點的人何時起嗎?”
陸延仲蹙眉,不知道忽而提這茬做什麽。
“署卯時點卯,辰時辦公,商販在寅時便要清洗食材、烹飪熬煮、裝車出發。我起得這麽早,走得那麽累,就是為了那封和離書能夠早一點去到戶部。”
陸延仲這樣清高的人,無法接一個拋頭臉做買賣的妻子。
淅瀝瀝的雨勢減緩,來買早點的人多了,朝他與虞嫣投來的目也多了。
陸延仲走到面前,低了嗓音:
“你在這裏擺賣,丟的是你我兩家的臉面。”
“民婦一雙手謀生,掙辛辛苦苦的銅板,不覺有虧心之。”
陸延仲氣笑了,心裏幾乎就冒出了乾脆和離的念頭,旋即又被他狠狠下去了。
“阿嫣,我好言相勸過,你不聽,我只能用別的辦法。”
虞嫣沒有理會,出去,挽袖收拾碎在路上的瓷片。
陸延仲拂袖離去。
這些天,同僚們看他的眼閃爍,言又止。
去往其他衙門辦事,員們在堂而皇之地議論,門前街來了一位“點心娘子”,擺賣的點心飲子好吃實惠,娘子本人細眉杏眼,如瓷,可惜已然梳了婦人發髻。
他不敢置信,在斜風細雨中,看到了自己當街擺賣的妻子。
中一口氣堵得像石,撐得發痛,驅使他一路淋著茸茸的雨,徑直了街道司。
街道司還未到辦公時辰。
衙氣氛松散,幾個士兵模樣的壯漢子或站或坐,連公服都未換。
“朝天門,有商販售賣不潔食,請街道司及時驅逐。”
“哪個商販?賣的什麽?”
“賣的……賣的日日不重樣,是個年輕郎,黛頭巾,灰藍布,”陸延仲沒記住更多,但虞嫣有個旁人沒有的特征,他擡手點了點,“頰邊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塊小紅胎記。”
話落,一道視線落在他上。
陸延仲轉頭,還未看清楚男人臉上顯眼的疤痕,先覺心頭一。
一黑戎服的男人目如刀鋒,將他冷冷刮過,“特征,再說一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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