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忘了啥味道。”……
京畿大營隸屬龍衛軍的校場,正是躁不安時。
傳聞中的新指揮使還未到,七八糟的流言就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來。
“聽說了?”
“什麽?”
“新來的指揮使名義上是定北侯義子,實際上是私生子,了侯爺大力舉薦才當上的,論資排輩,還不如平哥老資歷。原指揮使當時親口說,打算退下來位置給平哥的。”
“平哥昨日就放了話,定然要新來的指揮使好看。”
沉沉鼓聲響起,是催促所有人集合的信號。
正低聲議論的小兵對視一眼,“來了。”
幾人紛紛小跑著去了點將臺下,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但見點將臺上一人,玄戎服,姿態拔,右手拿著本軍籍名冊在翻。男人從眉骨到臉頰的傷疤赫然,是差一點就沒保住眼睛珠子的兇險。
新點兵,循例從高階武起。
“副指揮使戴錦平。”
“未到,告病。”
“都頭趙大闊。”
“到。”
“都頭濮春。”
“未到,告病。”
“都頭農敏達。”
“未到,告病。”
“十將郟川。”
“到。”
……
名冊前列的武都點完了。
負責通報軍士病假,代為應答的押心頭怦怦跳。
旁的不論,是正副都頭裏就有將近一半的人告病未到,擺明是不給新指揮使臉面。點將臺下的隊列有細微,人人不敢語,只看徐行如何收場。
徐行將名冊拋到一邊。
“這麽些人,都病了?應一聲到的力氣都沒有?”
他問得不算大聲,押雙囁喏答不上來。
徐行目逡巡,束了皮革護腕的繩索,“軍醫何在?”
“徐指揮使,卑職在。”
“你去營裏給這些人看診。要真的病了,即刻起,這十二人停餉停職,專心養病。”
他指令清晰,面上不見怒,“空缺由預備役補,我們現在練。”
軍營心下暗道不好,連忙提了藥箱,直奔副指揮戴錦平所在的營帳。
都頭趙大闊有意見了。
“指揮,預備役是訓練不足的新兵,怎麽能補上這些領頭的指揮位置?”
“誰說都是新兵?預備役出列。”
預備役立時小跑出一隊人。
十多個青壯高矮胖瘦不一,古銅小麥都有,作整齊如一人,眼神冷厲沉默,一看都是真刀真槍見過的。定北侯撥的人,徐行一半安去了街道司,另一半留在這裏。
“預備役填補練時的空缺,練過後……”
徐行從一人高的點將臺下躍下,形穩健,“能者居上。”
趙大闊眼神一亮,不再有異議。
預備役填空缺,整理好隊列,往練場口去時,好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衆人這才見戴錦平一常服,帶缺勤的十一人匆匆趕來。
“末將戴錦平,見過……”
徐行連個眼風都沒給,長一邁,從他面前經過。
戴錦平咬牙,重新追上徐行:“末將戴錦平,見過指揮使。”
“不是病了?”
“一點小恙,已經好了。”
“你後頭的這些人?這麽默契,都好了?”
戴錦平後的武們目閃爍,不敢同徐行對視,誰也沒料到一個普通告病,能落得個停職停餉的結果。
戴錦平沖徐行猛地一抱拳,腰躬得更低:
“回指揮使,昨日休沐,我與濮春他們城飲酒至夜才歸,耽誤點兵時辰,我為副指揮,卻未能以作則,該當重罰。其餘人是我連累,指揮要罰,便罰我一人!”
“講義氣。”
徐行的視線慢慢掠過他後十一人,“謊報病假,按照擅離職守論。軍免了,你自己背個沙袋,練場負重三十三圈,一個時辰跑完,他們的罰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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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擱往常,這是一個半時辰才能跑完的訓練。
還是按選拔銳的強度。
士兵嘩然,沒忍住竊竊私語起來。
“怎麽可能?”
“跑完半條命都沒有了吧?”
“還不如去領軍,打了回去躺半個月。”
……
同戴錦平一夥的幾個老兵面不安,正要出聲表示自願罰,被戴錦平擡手攔下了:“末將謝指揮使手下留,這三十三圈,我跑!”
他想給徐行下馬威,他當個司令,反而險些害得弟兄們被停餉,正愁沒機會挽回來,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誰不跑誰是傻子。
小兵合力擡來幾個沙袋。
一個沙袋二十斤,這裏整整六十斤。
戴錦袍臉一變,以為他要臨時加罰,不料徐行把二十斤沙袋扔他腳下,自己背起了剩下的沙袋,“今日點卯,我來遲半柱香,與副指揮使同罰。”
他一字一句,話音沉穩有力,手指卻快點到了戴錦平的鼻尖。
“三十三圈,一個時辰,我和你,誰跑不完誰滾蛋。”
徐行轉跑了。
戴錦平咬牙切齒,他負重了一半,要是跑不過徐行,不止想挽回的人心沒挽回,臉面都得丟。他發了狠,背上沙袋,三步并兩步超過他,卻還是在第八圈的時候被反超了。
戴錦平覺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呼吸間全是腥氣。
徐行始終跑在他前方半個位,呼吸勻長,汗水浸了戎服,勾勒壯結實的肩背。
三十三圈畢,剛好一個時辰。
徐行卸下了沙袋,頭也不回,“人齊了,練!”
那氣息雄渾厚穩,完全不像個負重訓練完的人。戴錦平鼓,特地告假稱病的幾個老兵都面驚駭。他們信了戴錦平的話,還以為新指揮是個繡花枕頭。
“平哥,你沒事吧?”
“別說了,快去練。”
戴錦平撐膝,大口大口氣,對徐行的背影,恨恨地咬了牙關。
練結束,到了放飯時辰。
魏長青端著夥頭兵備好的飯食,了徐行的營帳,“這姓戴的兵油子,不好弄。”他大咧咧坐在徐行對面,一邊飯,一邊跟徐行說他觀察到的陣營劃分。
徐行默默地聽,問了一句。
“好吃嗎?”
“米飯沒嚼頭,不如面餅香。”
“不是問飯。”
魏長青一愣,想起來在朝天門買的點心。到他時,都沒剩三五個,忒玲瓏小巧的玩意兒,不如夾饅頭實惠頂飽,他還沒咂出滋味,囫圇兩下就吃完了。
“老大,我忘,忘了啥味道。”
徐行掃他一眼,出個錢袋子,“明日再買一回。”
*
昨日的連綿細雨沒洗去燥熱暑氣,今日熱得更厲害。
署街道上,不專門賣飲子的攤販架起青布傘,當街列床凳堆垛。虞嫣來得遲了,沒占到靠前的位置,但正好比鄰賣冰雪涼水荔枝膏的小攤,了一方涼。
老胥吏發現時,驚喜不已。
“虞娘子,小老兒見你不在原來位置上,還以為得好幾日不來。”
“多虧您老提點,有驚無險。”
昨日從街道司出來,生意不止未到影響,還比往日更好一些。虞嫣得以早早回到住,琢磨今日要賣什麽。將新做的鯉魚頸糖糕包出來,雙手遞給老胥吏。
“嘗嘗,孝敬你老人家的。”
“哎,做得真漂亮,這銀子就得是虞娘子掙。”
老胥吏反複看了,就著旁邊飲子攤的矮凳坐下,買了兩份杏子膏,把一份推向的方向。
“虞娘子來,小老兒同你商量商量。”
“要商量什麽?”
“好生意。”
老胥吏笑瞇瞇的,“小老兒在國子監做事,每日來買你的早點,裏頭有一份給祭酒大人捎帶的。明日是祭酒夫人的壽宴,祭酒大人想請虞家娘子到府上廚竈現做點心,就做你賣過的糖裹食和山海兜子,至于報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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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袖子裏掏出一粒銀角子,“這是一半定錢,還有一半壽宴當日結。虞娘子可願意?”
虞嫣心中一。
“李叔說的這位祭酒夫人可是姓秦?就是那位鎮守西北的定北侯的親妹妹?”
“正是,虞家娘子認識?”
“我哪裏識得這樣的貴人。”
但有幸見過。
婚一兩年,陸延仲待正是熱時,常常把場所見所聞同閑話,包括這位老祭酒。
老祭酒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事有兩件,一是饕餮,舍得在吃食上銀錢。
二是走了大運道,位還低時就娶了侯爵之家的貴,自此扶搖直上。
不過也因此,常被同僚們取笑懼耙耳朵,即便年至四十才老來得子,後院從來清清靜靜,無偏房無妾室,就連家中伺候的僕都盡挑選些相貌平常的。
那日恰是十五,陸延仲休沐。
他們一起陪同陸母去拜觀音,在正殿巧遇了老祭酒與秦夫人。
虞嫣見面不相識,只見一對老年夫妻供奉觀音後,正離去。
臥香爐飄出零星火點,連帶一片香灰落到了妻子的孔雀綠擺上。
妻子還未開口,丈夫已袍半蹲,用手給拍去裾的灰,裏念念有詞,“早說了夫人要離香爐遠一些,遠一些,燎著擺就算了,燙傷了手上如何好?”
晚間歸家,陸延仲說起。
“國子監祭酒是掌天下文脈的人,門下士子千萬,當衆屈膝蹲給一婦人拂拭角……”他搖搖頭,“傳聞老祭酒懼,今日一見,我才知道不是空xue來風。”
虞嫣沒覺得祭酒懼。
他蹲下時從容自若,作間流的惜自然而然,分明是舍不得那片香灰燒壞了秦夫人繡紋巧致的華。
“虞娘子,考慮得怎麽樣?”老胥吏的聲音把從回憶裏拉出來。
虞嫣自是點頭答應。
思忖片刻,又道:“除了說的兩樣點心,我再做多一樣,如果祭酒與秦夫人都滿意了,還有一事想請他們點撥。若覺得我的請求過分,大可拒絕,只給我兩樣點心的酬勞。”
老胥吏揚起眉頭,出了饒有興致的表。
“好,小老兒替虞娘子說說。”
老胥吏同虞嫣叮囑了其他事項,再三提醒:“明日,虞娘子要按時到毓賢街蔡家,切勿誤了時辰,只能早不能晚,不然小老兒這個推薦人,可是無回衙門面對上峰了啊。”
虞嫣心裏惦記宴會幫廚的事,點心賣剩下半屜,早早收了攤。
推著小攤車回蓬萊巷的住。
蓬萊巷的路面年久失修,石板磚東翹西凸,車碾在路上轱轱轆轆地響。
虞嫣距離屋門還有七八步,聽見了響亮兇悍的犬吠。
“如意。”輕輕喚了一聲,犬吠安靜下去。
虞嫣打開屋門,一條黃犬沖出來,繞著和攤車打轉,尾快擺出了殘影。
拿出回來路途上同食肆買的,幾粘著末的豬骨頭,丟到院裏,黃犬沖了過去,踩爛幾顆本就了落在地上的黃檀子果,出了水,散發馥郁酸甜的味道。
虞嫣蹲下來收拾,在黃檀子樹的樹蔭下,一邊看如意啃骨頭,一邊染了滿手芳香。
“大姑娘,是我啊,大姑娘。”
婦人婉的嗓音,像含了一口糖,從門飄進來,但稍不留神就能從耳邊過。
如意豎起耳朵,小旋風似的沖到屋門前,一頓狂吠,“汪汪!汪汪汪!”
虞嫣手,按下如意茸茸的腦袋,打開屋門,瞧見個年約四十,保養得極好的婦人,丹小巧,下頷尖尖,整張臉嚇白了在門柱旁,“你這兒怎麽……怎麽還養了狗?兇得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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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爹的繼室王夫人。
虞嫣不肯喊母親,又不能繼續稱為王姨娘,便只喊一聲二娘。
“二娘怎麽找過來了?”
二娘回神,著急起來,“哎喲你別問了,姑爺來過家裏,你爹知道你要鬧和離,一下子氣得暈過去了。你趕同我回去看看他。”
“找大夫了?”
“早過了,大夫說怒急攻心,那些醫理反正我聽不懂,說也說不出來,反正很不好!”
二娘最怕狗,不敢踏進來,攥了虞嫣的腕子就要往外拉。
虞嫣掙開,回安如意,鎖了屋門。
爹上了年紀,好幾年前,家裏鋪子老掌櫃中飽私囊,爹前腳暴跳如雷把人罵了一頓,後腳暈倒在櫃臺。當時雖然兇險,大夫卻說是偶發病癥,只要控制好緒,于并無大礙。
蓬萊巷距離虞家不算遠,小跑著一刻鐘就到了。
家門近在眼前,虞嫣的腳步慢下來。
“二娘。”
“走啊,怎麽停下來了?”
“我爹一聽說我要和離,就氣得暈過去,那,二娘是怎麽找到蓬萊巷的?”
蓬萊巷是外祖父家,阿娘的娘家,已然人去屋空,逢年過節都不會走。
二娘即便聽說過此事,也不會知道住址。
二娘絞了絞帕子,急得一跺腳,“老鐘叔說的啊!他給你爹請大夫時跑得急,跌傷了,老鐘嫂忙著煎藥,不然我犯不著自己過來遭你嫌棄。是不是騙你,你進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虞嫣靜了靜,走完了最後幾步。
推開院門,還未走到爹屋門前,就聽見“嘭”一聲,院門被合上落栓。一回頭,家僕老鐘叔愧疚道,“大姑娘,對不住了,老爺吩咐一定要把你留在家裏,直到姑爺明日來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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