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說得出做不到的孬種,想……
宴會開場前。
“說好了一刻要到,都二刻了,耽誤主子宴席你們擔待得起嗎?”
蔡府廚房的瞿大娘抱著一雙手,拿眼梢兒去睨王夫人和虞嫣,見虞嫣提著一籃子黃檀子果,皺皺眉,“食材府裏都提前備好了,來的都是貴客,不能用外頭來源不明不白的。”
“這是菜市口果攤上正兒八經買來的……”
王夫人覺得冤枉,昨日騙了虞嫣急匆匆隨出來,虞嫣上一個銅板都沒帶。
今日趁著虞父和老鐘叔去了鋪子,放了虞嫣出來,卻說要去菜市口買一筐黃檀子果帶到蔡府做點心用。果攤主人看們一臉著急,平日裏賣不上價的黃檀子一個勁兒擡價來賣。
王夫人不不願掏了自己的錢袋子,兩人為此才遲了一會兒。
“原先約定好的,做山海兜子、糖裹食外加一樣點心,黃檀子果便是做新點心要用的。”
“我不管你什麽黃檀子綠檀子,菜單上只寫了前兩樣,食材都給你備好了,除此以外,府門外頭帶進來的東西,統統都不能送去貴人面前。”
瞿大娘一口拒絕,見王夫人沒轍兒看向虞嫣,似是要拿個主意。
“你們到底哪個是做點心的,哪個是幫廚?”
“我是,二娘是我帶來打下手的。”
瞿大娘更訝異了。
虞嫣年紀輕,瞧著面皮薄,手指細,哪裏像長年累月待在廚房裏的?不知走了什麽路子把推薦的俞心堂張廚娘比下去,眼見著到手的銀子就溜了。
“果籃子拿走!點心廚竈在那兒,菜單上有的,你須得做得漂漂亮亮的別拖累我,菜單上沒有的勞什子新點心,你自己看著辦。”
瞿大娘想到什麽,嗤笑一聲,一指角落的籮筐,“不是要酸甜果子嗎?那裏盡是。”
虞嫣看向角落,一籮筐做雕花冰果留下來的邊角料。
要來菜單細看,提蹲下去,翻找出一小籮淺綠的牛甘子,最漂亮的幾顆挑走了來做圓珠,其餘的無人問津。把小籮筐捧起來,將牛甘子都泡在清水裏。
瞿大娘瞧不上:“狗都不吃的野果子,還當寶貝了。”
虞嫣沒理會:“二娘,開始吧。”
來的路上,已將打下手要用的步驟都告訴二娘了。
蔡府廚房裏,料理點心的案臺和火爐是單獨的,上頭備好了做點面點常用的各種、油、糖和印模工,提前要求的食材擱在四層豎架上,都是齊全的。
王夫人綁起袖子,一邊給備菜,一邊委屈地嘀咕:“宰相門前七品,蔡府是幾品……連家裏頭廚娘都不正眼看人……”說到一半,怕瞿大娘聽見,覷一眼,見正指揮其餘人忙活,是要烹飪大菜的張時刻,一時半會兒分不出顧這邊。
“大姑娘,沒有黃檀子,新點心還能做嗎?要不就做那兩樣吧,省得出岔子。”
“說好了做三樣的,我心裏有數。”
虞嫣輕聲安,看王夫人將熱水泡發好的香菇切丁,切得有些細不均,“二娘,小郎用的紫毫筆、端州硯,都靠你了。”
“哎呀,你別說了,說得我一細汗。”
廚房裏本就熱,王夫人被烘得鼻尖冒汗,用圍了,才重新握刀。
虞嫣見切得好多了,才去理那籮筐牛甘子。
牛甘子不是人喜的水果,口味酸,有的甚至泛苦,全因能夠緩解風熱咽痛,有窮苦人拿來鹽蒸食用,代替草藥。
攥起一把圓潤如珠的牛甘子,拿細鹽過表皮,再沖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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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裏有事做,心裏的雜音就沉落。
漸漸地,虞嫣連瞿大娘風風火火指揮燒火丫頭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直到蔡祭酒親自來了廚房,手敲了敲的點心案。
“想來這位就是虞娘子了吧?新點心要做的什麽?”
虞嫣擡眸,見須發斑駁,雙眸神采斂的國子監祭酒,福一禮,“做的是玉回甘。”
“哦?老夫還不曾聽說過?”
“正是為秦夫人壽宴特地做的,獨獨一份,再無其他家。”
“好啊。”
蔡祭酒笑起來,同虞嫣說了幾句,又看了看熱竈那邊燒的幾道大菜,背手在廚房轉悠,好像在庭院散步。王夫人從未見過在庖廚如此自在的老爺,不由得嘖嘖稱奇。
等蔡祭酒回宴廳,傳菜的侍流水一樣往來廚房。
一接著一後,挨著宴會尾,呈上去今年新茶、雕花冰果和虞嫣剛出爐的三道點心。
前兩道點心廚娘都認得,還算得了眼。
玉回甘嘛……
瞿大娘看看小圓球的形狀,上頭綠白相間,紋理如,不得不說,在暑熱天裏看著就清涼舒心。有漂亮模樣又如何,老爺出了名的刁,花花噱頭騙不了他老人家的舌頭。
撇撇,了個小丫鬟去宴廳門邊留意。
好一會兒,小丫鬟呼哧著跑回來了,目閃爍著,看虞嫣所在的點心案。
“怎樣?”
“夫人說,綠那道點心有些酸,不順口……老爺嘗了嘗也點頭呢。”
“我說什麽吧,看看,看看!早點請俞心堂的張娘子來,什麽事都沒有。待會兒老爺夫人吃得不痛快,分給廚下賞錢自然,咱這一場就是白忙活,無緣無故給人帶累咯。”
瞿大娘出圍兜裏的巾子汗。
一番怪氣廚下好幾人都對虞嫣和王夫人側目而視。
“大姑娘,唉,我早就說……”
王夫人憂愁,想跟著埋怨虞嫣,又不想在外人前頭被看扁了。
虞嫣充耳不聞,低頭收拾忙碌過後淩的點心案臺,拿一把刷子一點點刷走石桌上殘留的面,拿空碗接著,倒在了簸箕裏,之後再將切刀、木模等按原樣掛好。
廚房衆人長了脖子,等著宴散,前頭廚房去領賞,等了大半日都沒人。
“總不能一顆老鼠屎就壞了整場宴席吧?”
有個婆子喃喃,便聽得一陣零碎腳步聲,兩個斯文白淨的小僮一人托著一邊長條案,慢騰騰挪過來廚房前的空地,笑嘻嘻道:“瞿嬸兒,瞿嬸兒,過來領賞咯。”
瞿大娘拍拍手,志得意滿地笑了一聲,“走,領賞去!”
廚房衆人跟著出去,目希冀地看著小僮。
小僮從腰間解下一個瞧著沉甸甸的布袋子,雙手捧到瞿大娘面前,“剛從管事賬房領過來的,瞿嬸兒點點。管事說每人至能得三兩呢,是夫人吃得高興,從私賬補的。”
瞿大娘“嗯”了一聲,回頭睨了站在最角落的虞嫣和王夫人。
“老爺夫人還有說什麽?”
小僮左右環顧,目同樣落到虞嫣上,廚房其他人他都認識,只有兩張生面孔,他繼續笑嘻嘻道:“老爺夫人想單獨打賞虞家娘子,娘子隨小的前去宴廳說話。”
廚房衆人一愣。
瞿大娘以為自己聽岔了:“你沒聽錯,當真是打賞?”
“是啊,老爺還說,讓虞娘子寫下玉回甘的方子,過幾日暑熱天,廚下再做一回送去夫人那裏。夫人和賓客都喜歡吃的,說是新鮮,但別又買不著。”
瞿大娘不可置信,看向之前來報信的燒火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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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了,“我真真是聽見夫人嫌棄那點心酸口的。”
不死心,一把揭開了長條案上的紅布。
長條案上置了七八碟完好沒過的點心瓜果,還有之前端的大菜,都是按慣例把貴人們吃不完的,賞來給廚房。虞嫣做的點心碟子裏,山海兜子和糖裹食都零星剩了好一些,碧青的卻是吃得一顆都不剩下。霎時面頰一熱,了,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夫人只覺得憋在口裏的那口氣能吐出來了!
“誰還嫌棄我們大姑娘是老鼠屎哦?要沒有,賞錢沒準都要……”
“二娘,我去宴廳一趟,你留在這裏等我。”
虞嫣輕聲打斷,要跟小僮走。
王夫人眼拉住了的袖,“你,你不能獨自領了賞就跑的。”
虞嫣瞧著紮了就忘記落下來的袖,還有那只黯淡的玉鐲,“你不放心,就到宴廳大門外遠遠地守著。”王夫人想了想,當真綴在後,跟去了宴廳外。
宴會已散了。
賓客走得乾淨,僕役忙碌地走,搬搬擡擡,把餐碟、錦布、長條桌都一樣樣收起來。虞嫣獨自穿越長廳,走到了蔡祭酒與秦夫人面前,侍正給輕輕搖扇。
兩人面貌,同在觀音廟裏遇見時,沒什麽差別,只因設宴而穿著更隆重面些。
秦夫人姿態放松,一手托著腮觀察,丹眼沉靜怡然,眼尾有兩道細細紋路。
蔡祭酒則打趣:“虞娘子的點心,另辟蹊徑,險些害老夫要被夫人怨怪咯。”
虞嫣福一禮當是致歉,“我在廚房提醒過祭酒大人,玉回甘的妙,就在名字上,須得過些時刻才能品味出來。”
牛甘子就是這樣的野果,初食酸不順口,過後越品越甜,回味悠長。
蔡祭酒同秦夫人對視一眼,跟著笑了笑。
妻子當衆問他莫不是被騙了沒多久,他夾起那顆點心,才送進裏,又看到古怪地頓住,抿片兒,繼而丹眼裏采流轉,“怎麽回事?現在再咂咂,好像不是一個滋味了。”
蔡祭酒咬出點心陷的第一口,就辨別出了牛甘子的味道。
“夫人不妨配以茶水,再試試?”
秦夫人飲了一口香茶,當即眉眼舒展起來,這幾日有些咽痛,特意叮囑了,不給案上傳烈火油烹的菜。這點心吃了,香茶飲下,頭潤津津的,還有一甜。
擊掌一笑,“老蔡,蠻不錯,這個有意思。”
貴婦人們聞言,紛紛效仿。
便是沒過那點心的,在好奇心驅使下,同樣拿起來嘗了嘗。
虞嫣分量拿得準,圓團團的一顆就是一口,因而是這樣,玉回甘一顆都沒剩下來。
蔡祭酒還記得老胥吏那回同他打的商量。
“虞娘子說,第三道點心,不要金銀報酬,要問一件事,到底是何事?”
“此事說來慚愧。”
虞嫣環顧一圈,此無旁人,側邊有一堵覺得突兀的螺鈿屏風,堆砌山川錦繡的景,擋住了右邊軒窗敞進來的亮。屏風底座鏤空,出一雙烏皮皂靴,有人隨地坐在後頭。
看向祭酒夫妻,兩人不以為意,只等的下文。
虞嫣沒想瞞,與陸延仲的事,本不是什麽大。
“我朝普通夫妻和離,只需要有雙方簽字畫押的和離書及中人見證,但六品以上員卻需要向戶部呈遞申請,且只能由有職的一方呈遞,戶部歸檔了,才算是真正的和離。”
“我想請問蔡大人,這條律例,是否有不合理、不合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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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祭酒聞言,“哦”了一聲:“老夫在國子監教書,既不在戶部管理民籍,又不在刑部制定律法,虞家娘子同老夫討教此事……是否找錯了人?”
虞嫣搖頭,看向他與秦夫人并肩而坐的模樣。
“我想與夫婿和離,卻困于這一條例,和離書遲遲未能遞戶部。”
“夫婿極重名聲與聲,我才想出了在署街區擺賣的法子,已然堅持了這些日子,還是未能如意。我想請問蔡祭酒與秦夫人指點,我是不是想錯了法子,可還有別的路能走?”
秦夫人不知前,只道是普普通通一個賣吃食的郎,聽到此,不由得直起背來,靠近幾分,“朝中還有這樣的律法嗎?這樣有夫人想和離,豈非都要白白蹉跎三年?”
想來替虞嫣不值當,一拍椅子扶手,還要再說,卻被夫婿給摁了下去。
“虞家娘子是想老夫用朝堂關系,越過明文規矩,替你把和離書呈遞到戶部?是也不是?”
蔡祭酒的語氣莫測,聽不出喜怒。
得,迂腐的臭病又犯了,秦夫人剛想勸,虞嫣已回答了問話。
“若我說從來沒這麽僥幸地想過,是在騙人。”
“但我自知,一道點心換不來這麽大的人,因為只是求幾句點撥。常言道登高才能遠,蔡祭酒與秦夫人份比我高,年歲比我長,比我明世百態,悉朝堂律法。”
“我有雙親,願意我和離的已不能給我幫助了,能給我的幫助的卻不願意我和離。”
虞嫣目澄淨,不躲不閃地直視蔡祭酒。
其實還眼了一位戶部管理戶籍的胥吏,他告訴,若丈夫遲遲不遞送和離書,二人分居滿三年過後,可到京兆府做明證,如此也能夠繞過戶部的規定,視為和離。
可是三年太久了。
“娘子為何要與夫婿和離?”
“回秦夫人的話,他答應過後四十無後方可納妾,如今三十不到就違背了諾言。”
“你這個夫婿,什麽名字?”
秦夫人表惻惻的。
蔡祭酒看一眼,暗道不好,妻子平生最恨三妻四妾的負心漢,放在二三十年前,這個表出現在定北侯府大小姐的臉上,就是想拖誰去後巷,打一頓黑的時候。
幸而,虞嫣沒回答這個問題。
蔡祭酒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虞娘子,你那夫婿位的不高吧?”
“從六品。”
“這就對了,老史們的眼睛,只盯響當當的人,你待月底了再看,就是有人家門修得比規制寬了半指頭,他們都有火眼金睛看見,何況是家風不正這麽大的靶子。”
蔡祭酒擺擺手,“你且再等等,看是他先掛不住面子,還是史的折子先遞到朝堂上。”
虞嫣聽完老祭酒的話,心頭安定許多,朝他與秦夫人行了大禮,“秦夫人不必詢問他名姓,待他變了前夫,我一定會設法告知秦夫人。”
虞嫣跟著管事去領賞了。
“這位娘子的脾氣,對我胃口。”
秦夫人坐在彌勒榻上,揮退了侍,自個兒拿了羽扇一邊扇,一邊想虞嫣的事。蔡祭酒因為剛才不肯徇私,自覺離遠了,不想惹生氣。
不經意看向螺鈿屏風後,揚起了眉頭。
“阿行,你怎麽還沒走?”
“酒喝多了,散散。”
“你酒量退步了啊?才那麽一點。”
徐行不置可否。
秦夫人歪頭,看了他半晌,忽而笑笑,“阿行,你也是男人,說說你怎麽想?”
“想什麽?”
“虞娘子的夫婿。”
“我不想。”
徐行從碟子上挑出那顆玉回甘,塞裏,甜中混著的酸滋味開,不必飲水,只坐了片刻便覺得舌尖生津,潤澤甘甜,“說得出做不到的孬種,想來作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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