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要一碗碎金飯。”
屋檐外,雨水如注,砸在積水地面,濺出一朵一朵小水花。
虞嫣為食肆新掛上的匾額,“樂居”三字,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這是午時與未時的界,市井食肆裏,本該最熱鬧的時。
虞嫣的新店還未迎來第一個客人,先迎來了夏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備好的熱菜熱飯香味才要飄出去,就被雨勢裹著冷風打回來,悶在食肆,繞著新打的幾套杉木桌椅打轉。
“虞娘子,”小夥計阿燦雙手托腮,蹲在門檻後,嘆了一口氣,“這鬼天氣,怕是要吃白果。你看對面街的姚三娘包子鋪,日日排長隊的,今日都只來了三個客人,咱這新開沒名沒姓的……”
阿燦是周老三給介紹的跑堂夥計,周家鄉下某個遠方表親家的後生。
虞嫣無人可用,請誰都一樣。
先定了兩個月的試用期,滿意了才會再考慮後續聘用。
拿著塊微微潤的抹布,給早打得潔細潤的桌面了又,“雨總有停的時候。”
話音剛落,阿燦從地上蹦起,聲音立刻熱活絡了起來。
“客人裏面請,喝口熱茶,菜牌子都掛著哩,看看想吃什麽?”
“我不是來吃飯的。”
雨幕中走進來個眼的影,青布傘面傾斜一晃,雨水順著傘緣落了一地,出一張含了些慍怒的中年男人的臉來。新店第一位訪客,是多日未見的阿爹。
虞仁目掃過空無一人的鋪子,最後落在虞嫣上。
他頓了頓,“虞嫣,你跟我回去。”
為什麽,好像總是要跟誰回去,回到某個地方呢?
陸延仲是這樣,阿爹也是這樣。
虞嫣把抹布疊好,朝著左右看看不知作何反應的阿燦道:“你去後廚,看好豬皮的火候,別烤焦了。”阿燦應聲去了,去之前還是給虞仁端了那杯熱茶。
“阿爹怎麽找到這裏的?你讓老鐘叔跟著我了?”
“回去。”虞仁并沒有同理論的耐心,“你和陸延仲和離,已經夠讓我丟臉了,我沒有這麽厚的臉面,再丟人第二次。”
“我回去之後?阿爹要我做什麽?養我一輩子?”
“等你和離的事擱置一段,風聲過了,爹再給你找個合適人家。你還年輕,條件放低一點,還能做殷實商賈家的續弦,繼續當正頭太太,過食無憂的日子。”
“我不想嫁,就想自己過過清淨日子。”
“清淨日子?是清淨的。”
虞仁嗤笑,目掃過門可羅雀的食肆,“盛安街是什麽地方?香炙樓、仁和店、會仙樓,這麽多老字號的酒家茶樓,你就憑你娘教的那點本事,如何站得住腳?你當過日子是過家家嗎?你鄭三叔家的緣姐姐,上個月開了繡坊,不到半月就賠了本錢,哭著回了娘家。”
“那阿爹就等我,等我賠了本錢,自然哭著回虞家。”
“到時候你的名聲都壞了!”
虞仁重重一拍桌案,阿燦給他倒得八分滿的茶水溢出來,“你要住在外祖家,砍斷了鎖鏈都要回去,要拋頭臉地擺攤,我管不著你。但這是哪裏?這是盛安街,這麽多酒家商行,你弟弟念書的樊山書院就在隔了一條街的地方,你名聲傳揚出去,再要後悔就晚了!”
虞嫣靜了一會兒,反複咀嚼他這番話。
“爹,店鋪我已經盤下了,一次給了三月鋪租,請了夥計,囤了食材。阿爹是商人,你能算出這筆賬,我現在跟你回家,這些銀錢都打了水漂。我嫁給陸延仲時,他未考取功名,如今以我和離的份,阿爹想我再當太太是難了。既然只能嫁給商家,拋頭臉便不算什麽大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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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不是說榨油坊的榨槽和撞桿快要更換,一直頭痛這筆錢嗎?”
“你給我三個月,我來給家裏油坊更換這些。”
“哈,說得輕巧,你知道更換這些費多銀子?”
“油坊快一季的利錢。阿娘還在時,說過的。”
虞嫣口吻刻意流了傷,“還給我看過總賬簿,教我做過算數。”
二娘是不懂這些的,二娘只負責討爹的歡心。
家裏中饋、油坊賬目、商賈叔伯們的人往來,這些都在了郁郁寡歡的阿娘肩頭,被虞嫣看在眼裏,直到阿娘去世,阿爹才吃力地重新管起了這些。
虞仁的臉有了微妙的變化。
那種變化不能稱之為緩和,虞嫣清晰地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估算,屬于商人的估算,或許,還有一份很淺淡的懷念。阿爹把的話聽進去了,他正在權衡利弊得失。
“三天,”虞仁豎起三手指,“三天後我再來,要看到這裏座無虛席,連門口都有人排隊。做不到,你跟我回去安心嫁人,做到了,你才有那三個月。”
本朝郎自立門戶,條件不一,虞嫣最容易達的,是連續繳納六個月的商稅。
尚在擺攤時,可以不理會爹的強行要求。
開了鋪子就有了掣肘,只要爹向府舉報,隨時都有可能失去這間鋪子,必須答應。
“好,三天之後這個時辰,阿爹再來看。”
“我只說三天後,沒說什麽時辰來。”
虞仁拂袖離去。
虞嫣目送他的影消失在雨幕中。
阿燦從後廚出來,“唉”了一聲,“豬皮快烤好了,虞娘子看看。”
虞嫣細細端詳他,“阿燦,你臉上的是什麽表?”
“啊?”
“一種覺得自己三個月後就要失去飯碗的表。”
阿燦努力把神收了收。
“吃炒飯嗎?我給你做,反正還沒來客人。”
虞嫣掀簾,進去了後廚。
案頭擺著隔夜米飯,是昨日特意多蒸的。
此刻用竹筷撥散,顆顆分明,泛著溫潤的白,蔥花玉米、香菇臘、蛋都是現的。
虞嫣將靛藍圍再系些,袖紮上去,著蛋在竈臺輕磕,“咔” 一聲細微而愉悅,蛋黃裹著蛋清進碗裏。
阿娘教過的話,恍如昨日:
“蛋黃和蛋白要分開炒,不同食材,炒的耗時要分開算。”
“炒完料不用洗鍋,借著餘油,直接將米飯和香菇粒倒進鍋裏。”
“竹鏟著米飯輕輕碾,讓每一粒飯都松散,慢慢染上油。”
……
竈膛添了兩柴,火苗 “噼啪” 著鍋底。
竹鏟與鐵鍋撞,每一次翻,都是一聲脆響,虞嫣喜歡的聲響。
這是下廚學的第一道菜。
學會之後,興地著所有人,阿翁阿婆,阿娘,甚至隔壁鐵匠家那兇的小哥哥,吃做的飯。炒出來之後,金黃的蛋會均勻地裹在每一粒米飯中,因而是“碎金飯”。
虞嫣熄了火,等待鍋中餘溫,將米香、蛋香、蔥香融混,才盛出滿滿的兩大碗。
黃燦燦的飯粒分明,星點蔥花鮮綠,在微涼雨日,讓人覺得妥帖舒適。
阿燦噔噔噔地跑來,吸溜了一鼻子炒飯香氣,“東家,有客人!這次是真的客人!不過他說菜牌子上沒有他想要的菜,問能不能現做別的?”
虞嫣用抹布了手:“客人要吃什麽?”
“客人說,他要一碗碎金飯。”
是哪個客人,竟然這麽巧?
虞嫣摘了圍,把原本留給自己的那碗端到托盤裏,親自送了出去。
食肆外,檐角雨珠順著瓦當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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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線依舊細細,男人半邊戎服都被雨淋了,立在食肆門檐下,高大軀擋去了雨天的一半。
虞嫣一愣,對方慢慢擡起頭來。
半邊銀質面幽幽泛著冷,素面的,一點花紋雕飾都沒有,就跟他上的袍一樣。
面沒遮住的那半邊,眉鋒如劍,星眸明亮,像是一塊匿流的墨玉。
“虞姑娘。”
悉的聲線從兩片薄之間傾瀉。
虞嫣有點口舌乾燥,可能是廚房竈火烘的,“……徐行?”
徐行點頭,目落在端著點托盤上,“這麽快?”
“巧做了。”
虞嫣把托盤放下,拉開了一張椅子,請他坐下,想了想,又遞給他一條乾淨的帕子。
徐行用那條帕子揩拭臉上、肩上的雨水。
虞嫣就站在他側,觀察那扇不規則的,遮住了他左邊臉,從眉骨到面頰的素銀面,包括最邊緣一線沒掩蓋的疤痕。原來……是因為這樣嗎?
徐行拾起竹筷,看了一眼。
虞嫣轉回到櫃臺,假裝去盤今日并不存在的賬目。
徐行吃得很慢。
他投軍之後,每逢休沐,都會去邊城大街小巷的食肆,嘗試點一碗碎金飯。
它們有的平平無奇,有的味噴香,但每一碗,都不似虞嫣當初給他的那一碗。
臘鹹、玉米粒甜、香菇鮮、蛋和米飯的香。
每一種食原本的滋味都和諧地融混在了一起,再沒有別的乾擾。
軍營人頭多,當小兵時,吃飯是要搶的。
松松的一碗完了,就立刻要去裝第二碗,否則飯桶裏頭什麽都不會剩下。徐行和魏長青都養了吃飯很快的習慣,哪怕後來有了軍銜等級,不用再搶飯,也沒把這習慣改正過來。
這是他吃得最為奢侈,最為磨蹭的一頓。
徐行饜足地放下空碗,走到了櫃臺前,“菜牌子上沒有,多文?”
虞嫣對上他的深眸,手指在算珠上挲了一下。
“新店開業,不收你的,下次……如果你下次還來,我再收。”
沒忍住問出口,“好吃嗎?”
“想聽真話?”
虞嫣心頭一突,“食客的意見很重要,你說吧,我能接的。”
徐行懶懶笑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恨不得把碗都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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