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虞姑娘,打烊了嗎?”
虞嫣想了想, 把那只圓珠耳鐺收荷包裏,出門時隨帶上了。
“思慧,我們走吧。”
巳時三刻, 樂居牌的彩幌子下, 已有不人在張打探。
衆人看見了虞嫣,更是一腦兒地圍攏過來:
“虞娘子早啊!”
“虞掌櫃, 你們可接定位?我昨兒排隊到好晚, 都沒能得上,今日可一定要留給我啊。”
“還有,你們的鹵煮能不能做多一點?”
“虞娘子, 我昨日有事, 紙燈籠上寫故事的評選, 今日還能參加嗎?”
昨日打響的名氣,今日還維持著不錯的勢頭。
既有瀾衫幞頭的書生, 也有附近活的普通居民、商客、胥吏兵丁。
“今日鹵煮沒有了,改贈鴨四件和小煎香茶, 開業前三日都不設預訂位置, 之後會慢慢開放。”
虞嫣一一回答了客人們的問詢,同柳思慧進食肆為開業做準備。
午市時分。
虛掩的朱門推門, 阿燦笑嘻嘻的招呼吆喝聲, 很快被淹沒在食客彼此說話、桌椅板凳拉開、茶水杯壺撞的熱鬧靜裏。
腳店規模的食肆轉眼就坐滿。
虞嫣掀開了紅布遮擋的菜牌, 昨日為謎題特設的菜肴仍然在,另添置了原來設置的, 適合市井口味和秋冬氣候的菜單。
山藥羹。
芥菜鹹蛋火湯。
……
學院來的客源需要新鮮噱頭維系, 并非虞嫣原本的最大目標。
不想為一群特定的人做飯,想做自己喜歡的,比果腹飯菜更有富滋味, 比山珍海味更便宜實惠,盛安街上大多數人家都吃得起的。是以需要漸漸替換菜牌,穩固住日常食客。
“虞掌櫃,耽擱你一會兒功夫。”
有人在經過時,輕聲喚住。
虞嫣定睛去看,是一位生得骨架很大,兩肩寬闊,像個習武之人,但言談舉止卻很斯文的年輕郎君。記得,是蔡小郎君的師兄,蔡明喆。他旁還有一位須發微白,氣質端方文雅的老先生。
“蔡郎君有事不妨直說?”
“這位是與我最相的方教諭,我同他說虞掌櫃的反餌宴不止香味俱全,還全是玲瓏巧思,值得一品,特地帶他來嘗嘗。只是上頭的燈籠,都去哪裏了?我還想趁今日再看看,有哪些新見解?”
蔡明喆一指梁上。
昨夜同窗們寫得酣暢淋漓的故事燈籠,今日已換上了空白的。
最左列只留了好幾盞,包括他昨日寫的那盞“我本真我”。
虞嫣順著他的目去看。
“今晨我仔細看過諸位的墨寶。有些大同小異的,我便燈籠摘了下來收好,給了象居書肆的夥計謄抄。能夠留下來的,都是我覺得印象最深刻,觀點差異最鮮明,能啓發新念頭的。五日後,蔡郎君和方教諭到象居書肆,就能看到全部答案了。”
“虞掌櫃是出題人,不知你心中,可有答案?”
“我的答案,就在那道魚肴中。”
虞嫣仍然是不把話說盡。
但說話時,沒忍住挲腰間掛著的那枚草荷包,圓珠耳鐺放在裏頭,像藏在河蚌裏的珍珠。
蔡明喆的問詢,像是恰到好的提醒。
若是按他去僞存真,只求本心的理念,就不該再猶豫。
這麽多年了,不會無緣無故夢見梅花林裏的舊事。
除非是有什麽類似的發了。
例如……一個足夠溫暖安全的懷抱,或是相似的,在清醒時不記得,但比深刻清晰得多的某種悉的氣息。徐行是不是進來過,是急切想知道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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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掌櫃的,這……這怎麽辦啊?”
阿燦跑來,苦哈哈地附在耳邊低聲說話,示意看向東邊第二張桌的藍袍商賈,“那是錦繡布莊的周老板,他說要十份金蓮映雪,裝食盒裏帶走,帶去行商路上分給同船的湖州客商吃。”
且不說一下子做不做得完,一個客人都買走了,外頭等半日的那群食客該失了。
虞嫣朝蔡明喆一禮,帶著阿燦朝周老板走去。
“周老板想要,樂居當然能做。只是眼下秋涼,菜品能放,久了走香跑味兒,砸了我招牌不要,讓湖州客商以為我們帝城食不過如此,我真真擔不起這個罪過。”
……
開業第二日,比之第一日,竟然有過之而無不及。
虞嫣前堂後堂兩邊跑,燒完竈上的火,去救前堂的火,晚市如昨夜一樣,菜品售罄,提前打烊。
三人提前吃的東西都消化一空,此刻腹中空空,又累又乏。
虞嫣從填得滿滿當當的錢櫃裏翻出大粒的碎銀子,給阿燦,“去對面仁和店買幾樣招牌酒菜來,你們與我吃了再歇吧。”
柳思慧沒意見:“快,阿燦,我好。”
阿燦振神,仁和店的醬紅鵝,他可喜歡,就是老貴了,周表叔請客時,他才去蹭過一碗。
“等著我,很快回來。”
柳思慧托著下看虞嫣。“我以為你要親自下廚呢?”
“我今日對著竈火還不夠多?”
“那廚房小幾上留著的冷飯蛋、臘香菇乾是乾嘛的……我看你特地放起來,怕忙碌時用混了,還以為你要給我們做夜宵。”
虞嫣面頰上熱了熱,好在塗了胭脂,對面柳思慧的一雙明利眼沒瞧出來不對勁。
話落,有人敲門,穩穩的兩聲,篤、篤。
阿燦才去買酒菜,不會這麽快回答,更不會敲門。
柳思慧清了清嗓子:“客人,門外了告示,已經打……”
“思慧,我去看看。”
虞嫣輕聲打斷了柳思慧,臉頰熱的那片更熱了些,急走幾步,把樂居朱門拉開。
門外站著三個人,兩個臉,一個臉生。
臉生那個約莫二十七八歲,一煙青蓮紋直裰,腰束墨帶,墜著一枚鴿紅的饕餮配飾。他的目亮而有神,帶著幾分審視般的通,虞嫣對這樣氣神面貌的人很悉,爹就是這樣。
眼前人是個商賈,還頗為富足。
虞嫣在滿街燈火下靜了靜,著荷包的指頭松開了。
“二娘,子明。”
“大姑娘,好一會兒不見你了。這是子明表兄,我娘家的後生王元魁,很多年以前來過我們家裏的,不知你還有沒有印象。”
虞嫣搖頭。
二娘自顧自說下去:“不打,現在再見見就有了。我去樊山書院看子明時,恰好遇見了他。這不想著聚一聚,又恰好想起你在附近開食肆,咱自家人來幫襯幫襯的。”
二娘笑瞇瞇的,目越過,往樂居裏頭打量,神既有驚訝,又有歡喜。
“外頭雖然著告示打烊了,我看裏頭還有燈。你方便不方便?若是都收拾好廚竈了,就不麻煩,你同我們去盛安街上隨便找一家食肆,都一樣。”
虞子明看向虞嫣,小小聲地解釋。
“阿姐那個故事帖子……我、了,後來去看不知為何不在詩牆上,在蔡祭酒家的小郎那裏。”
“已算是幫了阿姐大忙。”
蔡小郎君說是撿到的,但能撿到,也得先從詩牆上掉下來。
就是看在子明的份上,虞嫣不會抹二娘這個面子。
拍拍虞子明的幞頭,把幾人往裏面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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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魁的男人目就沒從上挪開,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回頭,有幾分驚豔和玩味。
柳思慧見狀,拿起的茶杯點心,就要避到後堂去。
虞嫣摁住,“不用,思慧你坐,等會兒阿燦回來。”
環顧一圈,挑了邊上挨著牆的座位,拉開桌凳,招呼幾人落座,重新倒了茶。
二娘先是看了王元魁一眼,見他沒有不滿,才笑笑,安坐下來。
“打烊了不開火。夥計去仁和店買酒菜了,先等他回來,再讓他跑一趟,二娘和子明想吃些什麽?”
“哎喲可不巧了,”二娘臉上笑意更大了,“元魁他跟仁和店的掌櫃可啦,小夥計要是遲幾步走,到仁和店報他的名字沒準還能抹個零頭,送點小菜。”
“仁和店的醬紅鵝、鹹姜豉、玫瑰餅還不錯。虞娘子什麽時候去吃,都一樣能報的。”
王元魁舉著茶杯,淺呷了一口,皺皺眉頭,旋即放下了。
他一雙眼打量完虞嫣,就去看樂居,看得無比仔細,從裝潢布局到堂上新掛上的墨寶燈籠,再到為明日排布的一列列菜牌子。不是外行人那種瞧熱鬧的目,是帶了判研和思慮的。
“茶水陋了些,別的都還像樣,虞娘子一個郎能想出這麽多的噱頭,真不簡單,我就欣賞腦子靈的姑娘。可不像是我家小妹,日日只懂得琢磨首飾。”
他狀似抱怨,雙手擱在桌上握,拇指上的玉扳指散發溫潤的澤。
“王郎君謬贊,我掙口飯吃罷了。”
虞嫣熄了陪他們同坐的心思,等得阿燦捎來了仁和店的招牌酒菜,他先給二娘那桌布上。
不喜歡王元魁話裏話外的意味,更不喜歡那雙不聲打量和計算的商人眸。
“思慧和阿燦想吃什麽?我親自去買。”
二娘錯愕,“阿嫣,你一個東家,犯得著親自去嗎?”
“有何不可?二娘和子明要招呼親戚,你們快筷罷,裏頭有魚,冷了鮮味就失一大半了。”
虞嫣不顧二娘勸阻,再用眼神警告阿燦不許。
待捧著打包好的酒菜籃子回來時,直接坐到了柳思慧和阿燦的對面,與二人溫杯對酌。
王元魁見狀,揚了揚眉梢,面變得難看起來。
二娘一邊吃,一邊沖虞嫣使眼,見虞嫣視若無睹,只好去掐兒子。
虞子明左右為難:“阿姐……阿姐。”
虞嫣的目終于回顧,人卻沒。
二娘語重心長:“大姑娘,我沒同你講,元魁是經商的,同盛安街上幾個酒商和大酒家老板都悉得很哩,算是你的前輩。你食肆剛開業,多認識一些人,對你只有好,沒有壞。”
“還有,元魁還未娶妻的,要是親上加親就更……”
“二娘。”
虞嫣聽不下去,一邊給柳思慧夾菜,一邊不不慢道:“二娘家來了客人需要招待,樂居騰個位置,備些酒菜,沒什麽大不了。要是打了什麽親上加親的念頭,那二娘別怪我端來一碗閉門羹。”
“我剛和離,還不想說這些。”
聲線溫,語氣平淡,卻拒絕得明明白白,且還是當著外人的面。
二娘臉上的笑意一僵,有些掛不住了,怕王元魁生氣,止不住去覷他。
王元魁默然片刻,發出一聲笑來,郁黑沉的臉反而一掃而空。
他眸迸發的是一種饒有興致的勝負,毫不避忌旁人的目。
“那我要說,我還有這個意思呢?”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虞嫣聽到桌椅拖的嘎吱聲音,餘看到有人走到了自己旁,饕餮狀的配飾撞到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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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王元魁。
他依然是勝券在握的口吻:“很多做食肆的行規,虞娘子剛開業,恐怕還沒清楚。”
“你這是腳店,酒水從酒莊或酒家進貨的,帝城哪家新酒裝陳酒,哪家來年續約有優惠,你不想知道?街道司和市署隔三差五的食材環境檢查,怎麽應付麻煩最,你了解?酒家商會的會長是誰?拜見過沒有?商稅市稅的減免政策,哪位大人拍板決定的?他們都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王元魁一手拎起仁和店送來的銀花酒壺,倒了一杯滿滿的酒,朝遞過去。
“大家沾親帶故,我還沒這麽小氣。虞娘子和離了沒有夫家依靠,總得尋個倚仗吧,日後有難,知道能找誰幫忙。這酒喝了,你便是我王元魁的乾妹妹,這盛安街上沒人敢欺負你。”
虞嫣看了看那杯酒,“阿燦,替我送客。”
王元魁的語氣沉下來,“我不是在同你開玩笑。”
樂居大堂,靜得落針可聞。
阿燦磨磨蹭蹭不敢送,他被王元魁的那番話唬住了,含在裏的大鵝都沒那麽香了。
“掌櫃的……要不……”
虞嫣“啪”地擱下了筷子,越過王元魁,一把拉開了樂居虛掩的朱紅木門。
心跳如擂,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克制而平緩,逐字逐句——“我說過的,王郎君,我不想親上加親,更不想認什麽乾哥哥。”
朱門大開,冷風裹著盛安街上的璀璨燈火,一掀而,催滿堂懸掛的故事燈籠。
虞嫣沒有到一一毫的涼意。
門外站著的那道高大廓,由黑戎服勾勒,寬肩窄腰,替完完全全擋去了秋夜的清寒。
男人低頭,英武臉龐一半掩在面下,一半端在凝視的長眉深目裏。
“虞姑娘,打烊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