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這一句,才是安。”……
“虞姑娘, 打烊了嗎?”
徐行的聲音很溫和。
虞嫣的呼吸頓住,片刻之前信誓旦旦口而出的話,在耳邊回響——“我說過的, 王郎君, 我不想親上加親,更不想認什麽乾哥哥。”
等了徐行很久。
兩刻鐘之前, 以為來的是他, 還做好了重新開竈的準備。
徐行點撥了,幫助了樂居的順利開業。
想徐行能來,但不是現在, 不是這種讓覺得難堪, 在強裝鎮定, 實際上把慌都下去的時刻。覺得徐行的一雙深眸能輕而易舉把看穿。
“虞姑娘?”
男人沒等到回答,又問了一遍。
虞嫣扶在門邊的手垂下來, 攏袖子裏,指尖掐掌心, “還沒有打烊, 請進來。”
側,將徐行讓進了樂居大堂。
一時間阿燦思慧那一桌, 還有二娘那一桌, 好幾雙眼睛都齊齊聚集在徐行上。
這人似乎總有泰山崩于前而不變的鎮定。
他兀自尋了一張雙人小桌, 拔如槍桿的腰背松弛下來,斜靠著藤黃的素面椅背, 制式的軍刀摘了, 輕輕擱在桌案,“要一碗碎金飯。”
虞嫣吩咐阿燦給他上茶,打算掀簾去後堂。
王元魁手臂長, 擋住了的去路。
“虞娘子,這不對吧?”
“有何不對?”
“我與你二娘進來時,你說打烊了不開火,寧願招呼夥計去仁和店買酒菜。”
王元魁瞇起眼。
他神裏那種勝負還在,但漸漸有了更複雜的,被輕視過後的惱怒,“我以為虞娘子……會是個聰明人,沒道理放著好好的康莊大道不走,非要去選一條無名無姓的崎嶇小道。”
他話落,再一次仔細打量徐行那毫不起眼的戎裝。
二娘惴惴不安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元魁,你別誤會了,這說不定是阿嫣的客,看在老主顧份上才這樣。這家食肆開業前,阿嫣推著攤車賣點心朝食有一段日子了……”說罷沖著虞嫣笑,“阿嫣,你說是不是?”
王家是個人丁興旺的家族。
王元魁那一房很早就發跡了,瞧不上一個妾室轉正的。
好在子明念書還不錯,又進了樊山書院,日後沒準能考個功名走仕途,親戚間的才沒斷。
昨日去仁和店找老爺,旁觀了樂居開業的火場景,霎時就想到了王元魁。
王元魁年得志,年紀輕輕就拿了他老爹的一筆錢出來經商,不僅沒賠本,還翻了幾番。也由此行事叛逆,家裏管教不了,族裏長輩們介紹過的大家閨秀,他都不喜歡,說無趣沒勁。
虞嫣這樣“叛道離經”的呢?
他沒準喜歡。
賭對了王元魁的喜好,卻沒猜中虞嫣的反應。
一個年紀輕輕和離了的郎,夫家沒有,娘家不幫,怎麽敢這麽氣得罪人?
“嗒”一聲,安靜得過分的大堂,有了一聲乾脆的響。
是徐行把指頭卡軍刀和桌面的隙間,不不慢一撂,讓彎刀掀起又落下,砸出的輕響。
他聲線低磁,像一壺後勁十足的綿陳酒。
“剛下值,正得,勞煩虞姑娘快些?”
“很快就來。”
虞嫣沒理會二人的問話,繞過王元魁去了後堂。
簾子落下時,聽見後人一聲冷笑。
“我倒要看看,虞娘子有幾分本事,能讓樂居的生意長長久久地做下去?”
有遠去的腳步聲,以及二娘的嗓音一路追著勸,“哎,元魁,元魁你莫惱……子明!還不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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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來了。”
虞嫣燒開爐竈,重新起鍋。
熱騰騰的碎金飯端出去時,大堂已沒有了阿燦和柳思慧的影,兩張桌上的酒菜都收拾乾淨了,齊齊整整的樂居,霎時有些空,每走一步都像有回音。
“慢用。”
虞嫣把飯端到徐行面前,回去整理錢櫃。
銅錢幣、大小碎銀,箱底的銀票子,餘裏那道存在強烈的影,依舊沉默地用餐,偶爾才發出湯匙和碗撞的聲音。
剛剛整理完,徐行過來了。
“多錢?”
這不是菜牌子上有的飯菜。
虞嫣估著,報了個數,看他出個錢袋,掌心攤開來,一腦把錢幣都倒上去,一枚一枚數。
量高的人大多手指長,徐行不例外。
但他的指甲蓋修得很短,連白線都沒有,配合指關節隆起的地方看,莫名顯得有些笨拙。
薄薄的銅錢幣在他滿是繭子的掌心,變得過于珍巧。
虞嫣頓時忘了二娘帶來的不速之客和那些不愉快,看得很是沉浸。
“了一枚。”
口而出,雙頰騰地一下燒起來,“不、不是……”不是計較賺了一文錢的意思。
徐行深眸有了一瞬而過的笑意,再挪過來一枚銅板補上,鼻腔裏“嗯”了一聲。
“拒絕那個姓王的,是瞧不上他,還是誰都不想瞧?”
“你聽見了……何時站在門外的?”
“虞姑娘說‘剛和離,還不想說這些’的時候。”
虞嫣忽略了他的問題,語氣有些懊惱,“讓你看笑話了,那是我二娘自作主張的,就是這樣。沒準……也不是自作主張,我阿爹或許會樂見其。”
徐行見怪不怪:“誰家的鍋底都有灰。”
虞嫣聽到這話,繃的雙肩放松下來,“我送你出去吧,你送了我這麽多回。”
同徐行并肩,其實也只是大堂最角落的櫃臺,到樂居大門的距離,眨眼就走完了。
徐行頓步,“開業第二日就得罪行家,怕嗎?”
“說不怕是騙人的,但不後悔,二娘再帶他來一次,我不客氣地請他出去一次。”
王元魁的話顯了他對飲食經商的了解,以及在盛安街上舉足輕重的影響。
虞嫣有聽進去的,只是,選擇了對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底線這種事,退讓了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在婚姻,在生意場,在場,見過聽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徐行……你昨日巡邏是不是經過了蓬萊巷?”
“嗯。”
“我們隔著門說了幾句話。”
“你說了開業時的熱鬧。”
“那之後呢?”
“之後?”
徐行眉梢輕揚,似乎不解,在靜靜等的下文。
虞嫣有些不住他過分專注的目。
外祖家的院中屋中一切如常。
其實沒有特別明顯的痕跡證明有人進來過,早上去給思慧開門時,看見門閂還是好好落著的。
虞嫣不再言語,打開了荷包,把那顆圓珠倒出來,向他展示。
白瑩瑩的掌心,躺著一顆寶藍耳鐺,潤的外殼映照著月。
徐行的眼眸停在上面一瞬,旋即挪開了。
“虞姑娘給我看這個,做什麽?”
“你不認得嗎?這是我昨日想戴,但梳妝臺一直找不到的耳鐺。”
徐行的視線從雙眸轉到了耳垂,偏頭看今日戴的長水滴耳墜,“我不認得。”
他不認得。
虞嫣的直覺很出錯。
但人在忙中容易走神,昨日天蒙蒙亮就梳妝,確實有的可能。這兩日在後廚,和思慧都沒乾握著一把鍋鏟在找鍋鏟的糊塗事。
真是太多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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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算了。”
虞嫣把耳鐺收回去,沒有再追問,裾輕旋,繡鞋踏過樂居的門檻。
驀地,腰上一不重不輕的力道一撥,將留了留。
是徐行那把裹著刀鞘的彎刀。
“幾句話,還沒說完。”
男人走近一步,將鎖在了前和朱紅門扉的方寸間,微微躬。
他面上的涼意和戎服擴散的熱意好像一同將籠罩。
還有那管虞嫣覺得低沉好聽,但太近距離聽了會頭皮麻的聲音。
“兵家有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虞姑娘既然得罪人了都不後悔,那更犯不著害怕。”
“……故意說來安我的嗎?”
“你有覺得被安到嗎?”
虞嫣想了想,誠實地搖頭,沒覺得安,但像船舶靠岸,鐵鈎錨定了方向,沒有什麽驚濤駭浪,只剩下輕搖輕晃。
視線不敢往上擡,只好盯著徐行的下頷,看見他薄牽起很小的弧度。
“樂居的擁護者,會比你想象的,還要多。”
“這一句,才是安。”
徐行仿佛真是為了留幾句話,說完了彎刀一收,長一邁,就走了深秋夜裏。
虞嫣停在門檻,吹風靜了半晌,跺了一下腳才進去。
食肆燈溫暖,桌椅潔淨,阿燦和柳思慧又坐了出來,雙雙扭頭看,神各異。
前者抿了,憂心忡忡,兩手在兩頰,拉著自己的耳朵。
後者則面紅潤,閃爍,一整日疲倦仿佛都輕飄飄地蒸發了。
虞嫣先同阿燦道:“明日開業前,先請你表叔周老三來一趟,有事要跟他打聽。”
見阿燦認真點頭了,才拽著柳思慧,上了租來的驢車。
驢車有些舊。
車轔轔,碾在石板路上,每滾過一圈,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繞是這靜也蓋不住柳思慧一路絮絮叨叨的追問。
“虞嫣,那是誰?”
“真的是客?我以前在舟橋夜市怎麽沒見過?”
“巡邏軍士……可我沒見過能夠戴面當值的,他穿的不是金吾衛制服。不過我阿爹還在世時說,帝城軍隊分了很多路,好些是我們平頭老百姓見不著面兒的。見著了反而是有壞事。”
柳思慧的家先到了。
步履輕松地跳下車,裏哼著小曲兒,同說“明日見”。
車夫不住一路嘰咕響的車轱轆,同虞嫣解釋了一句,跳下駕車室檢查。
虞嫣從車窗探頭,借著這個間隙,喊住了。
“思慧,你都不擔心的嗎?你看阿燦就很擔心……”
柳思慧歪頭睨,兩手背在後,整個人沐浴在皎潔的月裏,“擔心什麽?”
不待虞嫣答,蹦跳著回到車窗下。
“昨日你給的紅封,我拿回去,我阿娘高興壞了,再不反對我來幫忙,也不心痛舟橋夜市白繳幾日的市例錢了,因為那份快抵上我大半月賣五香牛和梅子酒的錢。”
柳思慧仰著臉龐,看虞嫣被廚房煙火熏花了些的妝容,還有那雙掩蓋不住的清澈眼眸。
爹從前是守城門的,後來病死了。
阿娘給阿爹守著沒改嫁,就這麽磕磕,靠著賣飯食、做雜活把拉扯大了。最近幾年,娘年輕時蹲在河邊給人洗服凍壞的膝蓋痛起來,才不能跟著出攤,只在家裏做做繡活兒。
王元魁和虞嫣二娘說的那一套。
柳思慧自小聽得家裏長輩和街坊四鄰說道,聽得倒背如流,耳朵都起繭子了。
不過是用來勸娘拋棄,改嫁別的男人時說的,後來阿娘容衰老,說的人漸漸就了。
屈起手指,在虞嫣潔細膩的額頭上用力一彈。
“這些人越是想要你害怕,越是說明了樂居和你有很寶貴的東西。”
“虞嫣,你不要被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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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因為某個榜單緣故,更新時間在23:00~ 我努力寫長一點~ 不要養我[可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