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你去了,誰給他做那碗……
“王元魁?”
周老三一手撚著他的八字胡, 一手他油锃亮的袖珍算盤,“虞娘子怎地忽然問起他?”
樂居還未到開業時辰。
他翹著二郎,一件一件往外倒他所知道的王元魁底細。
“他是賣酒起家的, 手底除了酒莊, 還有食肆和茶店,我經手盤出去的鋪子有兩家是他的。”
“除了這些, 我聽說會仙樓背後, 有他投的一分錢,他和海貿商會的好,會仙樓海鮮在盛安街出了名的獨一份生猛鮮甜, 就是走了他的路子。別家都只能撿著會仙樓挑剩的進貨。”
“就這麽說吧, 看起來不咬人的笑面虎, 平白無故別得罪他。”
他兩手一攤,看著阿燦垮下去的臉, 轉頭同虞嫣確認:“虞娘子?你該不會……”
虞嫣在他的注視下點頭。
牙行那邊不能離了人,周老三坐了兩刻鐘就走了。
虞嫣送周老三出樂居。
食肆彩幌子下, 幾個花小有竹馬紮不坐, 圍了一圈兒,小屁撅外, 蹲在地上鬥草桿子, 但凡食客來, 他們就擡頭脆生生地嚷嚷:“占位啦有人啦,您請往後邊排隊。”
窮人家大把時間的孩子, 都是收了三五銅板來替人排隊的。
周老三看著這大好景惋惜。
“要麽, 去會仙樓擺一場和頭酒?我靠這張皮子功夫,還算認識幾個能同王元魁說得上話的,找他們牽橋搭線。”
“這都還沒來呢, 自己嚇自己做什麽?”
虞嫣笑笑,沖他擺了擺手。
午市開業,樂居飄出暖烘烘的飯菜香味。
阿燦半道把虞嫣從廚房出來:“掌櫃的,外頭來了兩位貴客,說是同掌櫃你認識的,問我們店裏有沒有雅間?”
“有說姓甚名誰嗎?”
“沒有,是一對老夫妻,四五十歲的年紀,穿得很面,還問有沒有點心吃?”
虞嫣心頭一,摘了圍走出去,又折回,看了一眼向來收拾得乾淨敞亮的天井。
“在那兒搭上桌凳,庫房裏的竹柵布幕拿出來,搭個暖棚。”
“啊?”
“快一些,給貴客用的。”
掀簾出了後堂,果真一眼見了秦夫人和蔡祭酒。
“虞娘子,可是我們來得不是時候?”
“您老別這麽說,我這裏小地方,怕太簡陋嘈雜,怠慢了二位。”
虞嫣將二人領向了後堂,親自沏了茶,招呼了幾句,就沖去廚房繼續忙碌了。
八寶羹、檐蔔桂花煎、姜蔥梭子蟹、旋煎羊白腸……
臨時搭起來的小桌,直到菜上滿了,虞嫣都沒再出來。
蔡祭酒挑起了一片桂花煎,細細品味鮮香,“夫人覺得如何?”
“不錯。”
秦夫人在吃食上沒他這麽講究,只覺得好吃,不輸給盛安街上幾家老字號,尤其這裏能聽到前堂熱熱鬧鬧的杯碟撞,又有桂樹飄香,浮雲舒卷,有幾分大酒家沒有的閑適自在。
午市收了,虞嫣才得空出來。
老夫妻倆正捧著茶杯,肩頭挨著肩頭,小聲說話,但茶壺小孔都不冒熱氣了。
“怪我,忙昏頭了……”
虞嫣給他們重新煮了熱茶。
招呼過阿燦留意款待,若是結賬,不要收銀錢,還以為二人早就走了。
秦夫人丹眼一揚,“你要是拋下廚房,獨獨來殷勤款待,那才是變味兒了。”
“夫人說得是這個道理,要是這樣,虞娘子滿堂的故事燈籠就是白寫了。”
蔡祭酒掏出一份素簡帖,“老夫今日來,除了帶夫人來嘗嘗虞娘子手藝,還是給你看這個。”
Advertisement
虞嫣打開,“啓航宴”三個字躍眼簾。
蔡祭酒不不慢地解釋:
“市舶司專司海上貿易。十日後,市舶司和海貿總商會將牽頭,召集有志于出海跑商路的商人,從城小港出發,去往明州出海大港。他們要是上了海船,就是遠航異國,旅途艱苦,往後想吃一口家鄉味道就難了。市舶司便想在正式啓航前的這段水路,辦一場豪華晚宴,以資鼓勵。”
“啓航宴參與者衆,除了員、海貿商幫,還有想趁此機會談生意,但不出海的本地富紳,總之,都是一群刁難伺候的。老夫門生在市舶司做事,為此頭痛好久,求到我這裏來。”
“蔡祭酒的意思,是想我代表樂居去參加評選嗎?”
“全看虞娘子想不想去,老夫還是那句話,不會徇私,樂居能不能選上,我左右不了。”
虞嫣細看評選規則和報酬的那部分,看到賞金數額後,不由愣了愣。
晚宴一共選五個廚子,每人出五道菜,但評選只要做兩道,就足夠了。
賞金數額非常厚。
即便五人平分後,還是很高。
最重要的是,它剛好覆蓋了一個數額,一個為家裏榨油坊更換榨槽和撞桿快,要花費的銀子。
這是與阿爹賭約的第二部分。
要是有了這筆錢,再無後顧之憂,能盡設計喜歡的菜單,有關經營本的力會大大消減。
虞嫣思考了一會兒,將簡帖鄭重合上了。
“樂居後堂的這個位置,會一直為二老留著,二老隨時想來,我都歡迎。”
虞嫣送走了秦夫人和蔡祭酒,重新廚房,紮了灰藍的灰藍布圍。
柴火噼啪燒起來,廚房再度飄出異香。
半個時辰後,阿燦抱著個厚重的雙提耳木箱,帶著簡帖,雇車前往市舶司的衙門。
三天之後,秋高氣爽,評選結果送來了樂居。
虞嫣的菜肴選了。
市舶司員來時,正是晚市開前,看見樂居比預想的小一些,面上出了一瞬驚訝又摁下去。
“整個船宴的安排,虞娘子上船之後的規定,晚宴結束後續下岸的最近港口……很多事務必事先告知的,虞娘子聽過之後覺得沒有問題,明日一早來衙門簽約。”
虞嫣點頭,隨手把市舶司遞來的一疊文書放到櫃臺上,先聽員為講解。
阿燦和柳思慧就待在一旁。
兩人湊在一起翻那些文書,嘀嘀咕咕地看,阿燦識字不多,柳思慧給他講,等員離去後,兩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虞嫣看。那裏頭不是喜悅,反而像是……似曾相識的擔憂。
“怎麽了?”
虞嫣看向柳思慧,柳思慧蹙眉抿,還在思考措辭。
阿燦直接開了口:“掌櫃的,柳娘子說……”
他出來一張擬邀名單,“這個王元魁他……他在名單上。這船要開好久,就算是到最近小港口,把廚子們放下歸家,也得個三兩日,萬一他想做點什麽,水路茫茫的,你往哪裏跑啊?”
“要不你還是……別……”
別去吧幾個字說不出口,阿燦抱住了自己的圓腦袋。
虞嫣接過那份擬邀名單確認。
“王元魁”三個字,排序在商人裏中間靠前,不一會兒就看到了,思慧看得沒錯。
但啓航宴的價值,除了那筆報酬,更有藏得更深,更看不見的,對樂居人氣和名氣穩定的裨益,不止于一時一日。能夠和本地廚師流學藝,也是很樂意去的原因。
已經圍了,不能因為害怕王元魁,而白白錯失這個機會。
難道好好地在店裏,王元魁就一定會放過嗎?
Advertisement
食肆重新開業這六七天,生意穩定,原計劃的菜單逐步更換,快要全部完了。
這些菜沒有為書生們專門設計的反餌宴那樣細致講究,只需要食材新鮮,用心備菜,在烹飪時候注意細節步驟和方法,就能做好。思慧已經做得很練了。
“我在船上的那幾日,思慧和阿燦只做午市,若有人問起,你們便如實說。”
虞嫣做了決定,拉開錢櫃準備銀錢,“思慧陪我走一趟,先去對街找李掌櫃,問他能不能借人給我看店記賬,再去牙行,請一個你覺得順眼合心意,我覺得經驗老到的幫廚。”
臨時請幫廚,思慧要和磨合,耽擱不得,而前堂若是有什麽問題,阿燦一人很難轉圜。
這些都要早做安排。
虞嫣說得快,作更快,柳思慧不由得小跑跟上,拽了的袖。
“你真的要去做船菜,那……客來了,誰給他做那個碎金飯?我不會做啊?他要撲空了。”
虞嫣垂下眼眸,方才權衡時,那張銀質面,不是沒有在腦海裏浮現過。
不止一次。
“他若是這幾日過來,我再同他說說。”
秋意漸濃,桂花香氣滿城。
翌日就是登船的日子了,虞嫣沒有等到,徐行沒有來。
樂居打烊了。
蹲在後堂,一邊把自己慣用的刀鍋勺拭乾淨,收納到一個單梁提箱裏,一邊叮囑柳思慧和阿燦,“幾道容易出錯的菜,食譜和烹飪步驟我都寫下來了,思慧沒事就看看。”
“食客有不合理的要求,阿燦先別急著拒絕,想想他要的是什麽?有沒有能拐彎的地方。”
“虞嫣,你這些天,說過七八十遍了,有什麽我倆沒聽過的,新鮮的?”
虞嫣提了箱子站起來,抿抿,“如果……徐行來了,問他要不要吃別的吧。”
*
石鮮港口有霧。
港口停泊十多艘船,在霧裏桅桿如林,帆影重重。
碼頭上堆滿了等待裝卸的貨,賣苦力的挑夫們肩扛背馱,在秋日都赤膊流汗,而市舶司員則在來回巡視,手裏拿著勾簽賬冊。
虞嫣找到了地方。
還未靠近船邊,就在十步外被披堅執銳的士兵攔下來了,“請出示通行令牌。”
從腰間出來,士兵反複檢驗,同市舶司發放的比對了,才還給,“這邊登船,請隨我來。”
虞嫣走近,更看清楚啓航宴所用船。
船寬大厚重,塗刷了朱紅桐油,船頭雕著瑞,三巨型桅桿如山,直雲霄,懸掛著代表市舶司的旗幡。船上船艙數層,飛檐翹角,如巍峨的水上宮殿。
甲板上、船頭船尾、每層船艙……
都有模樣嚴肅、氣質沉冷的士兵在把守,還有巡邏隊列。
虞嫣習慣地看每一個經過的士兵,五迥異,不同,每一個都能清晰看見面貌。
想什麽呢?
拍拍自己的額頭。
前的士兵把領到了船宴廚師所在的那一層船艙,有兩個年紀大的廚師已經先到,正打開行囊,出了一整排尺寸不一、閃閃發亮的刀和鍋勺。
二人擡頭瞥一眼,見是個年輕郎,興趣缺缺地收回了視線。
兩刻鐘後。
市舶司員帶廚房們去廚房悉環境。
虞嫣跟在員後,先頭兩個老廚師很意外,“姑娘,你不是來打下手的?”
笑而不語,朝他們展示了自己手裏,特意給廚師設置了不同的通行令牌。
一行人下到甲板。
滿綾羅、腰飾金玉的商賈鄉紳正好登船,一路言笑晏晏,頗為和氣。
虞嫣攥了通行令牌,逐一打量那群人,王元魁不在裏面,不知是沒來,還是早早就登船了。
“虞嫣。”
正出神間,有人喚了的名字,打斷了的思緒。
屬于男人的悉的嗓音,生發啞。
虞嫣回頭,呼吸停滯一瞬。
煙波淼淼,被江風吹散,甲板上不遠佇立的影子出了真容。
青年清瘦高挑,玉冠玉帶,一淺青圓領綢袍套在上,手掌正穩穩托著旁郎的手臂。
郎容煥發,面如霞,襯得石榴紅織錦褙子與月白夾襖更致,領口和袖口都出繡邊。在舟橋夜市相見時,還纖細的腰,已有了明顯隆起。
不是王元魁,更不是徐行。
是曾經的夫君陸延仲,和他現在的枕邊人玉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