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都與徐行有關。
明州夜市啓了檐燈。
不如舟橋夜市熱鬧擁, 但有溫宜人的煙火氣。
蔥油烤芋、糖蒸酪、桂花浮元子、蟹殼黃餅……
越是靠近市舶司附近的街區,越是人如織,偶有幾個高鼻深目、穿著胡服的大食國商人混雜其中, 說著虞嫣聽不懂的語言。
徐行像是曾經送回家那樣, 走在左邊前半步。
虞嫣帶他吃了浮元子,又停駐在一家芋煎餅前。
這一攤人頭攢, 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聽得油鍋滋啦作響,嗅到炸芋的香味,眼等了好一會兒, 還是改了主意, “這家太難等, 不如我們去吃酒糟蒸蟹?酒家裏應當也賣芋餅。”
排在虞嫣前頭的婦人聽了,回頭, “儂是外地來的吧?”
虞嫣點頭。
婦人笑了,說了一句什麽話, 語速很快。
徐行一個在西北待了十年的人沒能領會到, 只覺得像唱歌兒,每個字都和前一個融合在一起。
“說什麽?”
虞嫣也懵, “嬸子再說一遍好麽?”
婦人這次放慢了速度。
虞嫣聽懂了, 道謝後離開了芋煎餅的小攤, “嬸子說要吃酒糟蒸蟹,靠近月湖西邊, 有彩樓歡門的新溪酒肆最正宗, 還能當著客人的蒸,而且那家的芋餅也很好吃。我請你去。”
徐行略一點頭:“換我做東。”
虞嫣沒跟上,停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明州水師的指揮, 在本就有登記造冊的前提下,把搜出的事那麽大張旗鼓地當衆說出來,不太合常理。覺得是徐行打了招呼,也是徐行,讓上了第一批運送的走舸。
男人很快就發現沒跟上。
“怎麽?”
“徐行,我欠了你這麽大的人,請一碗浮元子怎麽夠?”
說話間,有一家三口手牽手經過,占了街道大半位置。
虞嫣被得側了側,覺徐行裹著鞘的刀在肩頭晾了一下,讓行人同隔開。
男人淡聲應了:“帶路。”
同想的一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新溪酒肆能遙月湖。
二人到時,剛好搶到了三樓最後的一個臨窗位。
湖岸一圈修了堤岸,錯落點綴石燈。
暖漫過銀杏枝椏,點亮了一叢叢圍繞湖心碎月的金黃。湖心三兩晚歸舟子,點點草燈漁火,波朦朧暈。偶爾有風卷過,銀杏葉就在深濃夜中熠熠落下。
陶爐裏,炭火正紅。
兩只料理過的蟹放在細竹屜上,底下是咕嘟嘟的酒糟,甜的蒸騰熱氣纏繞上來。
虞嫣一手執長柄竹箸,一手掀起爐蓋,白汽飄散了些,出已染紅的蟹殼,“可以吃了。”
分別夾到了自己和徐行碗裏,拿起拆蟹的小工開始剔。
虞嫣手巧,而且耐心。
把一整只蟹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細小蟹時,扭頭一看,徐行還在和挖膏之後的步驟搏鬥。過于細巧的蟹八件在他指間就像小簽,白銅小柄似乎輕輕一掰,就能變形彎折。
虞嫣看不下去。
把自己碗裏剔出來的蟹黃蟹推過去,換了徐行手裏的蟹和碗裏的膏,兩人都還沒過筷,是乾淨的。
專心致志,就著自己這套蟹八件繼續拆,十指如蔥白,靈活纖巧。
“徐行。”
“嗯?”
“我要了三百文一只的蟹,是這酒家裏最貴的那一檔,并且說過了要付賬。雖然明州霜蟹是尋常,要價遠遠不如帝城……”
徐行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臨窗而坐,側臉映在一片燈影杏葉的拆蟹郎于百忙之中,嗔了他一眼,兩頰薄飛霞,一雙靈秀眼眸比秋夜月湖還綺麗幾分,可惜很快就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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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作不停。
“你再看下去,不止你的蟹黃會涼,我手裏這只也要拆壞了。”
徐行失笑,輕咳一聲遮掩,挖了一勺蟹黃送間。
從前不懂這吃起來麻煩得要命的玩意兒,魏長青怎麽那麽喜歡,在西北駐守時,因為吃不到新鮮的,每年秋風變冷的時候都要念叨三兩回。
這一口,脂鮮醇,活生香,全然明白過來。
虞嫣往窗外看去,讓拂過月湖的風也吹散頰邊的酣熱。
男人那道強烈得無法忽視的視線終于挪開。
得以順利拆完,心滿意足挑起一筷子尖的蟹膏,還是暖熱綿潤的。
酒足飯飽,召來小二結賬。
胃腸充盈食後,整個人都暖熱了,才有膽氣問出從啓航宴就約縈繞在心頭的疑問。
“徐行,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沒有告訴我?”
同桌而坐的男人,神有一瞬間變化,轉瞬就恢複了尋常。
“什麽事?如果是指啓航宴,公差需要保。”
“除此以外呢?”
虞嫣掀眸看他。
徐行之前在城北道觀對說,當兵的掙不了多銀錢,所以讓去找京兆府報信,賞金拿了五五分賬。可憑借在船上看見的,徐行的指揮決斷,他至不是一個普通軍士。
模模糊糊地覺。
徐行藏起來了一些,不知道,但應該知道的東西。
男人的視線移開了。
手掌習慣地正了一下那半扇面,手背出了那夜驚心魄新添的細細傷口。
木刺的,火星子燙的,鋒利事劃的,就這麽大咧咧著,沒有理過。
徐行上有一種野蠻恣意的東西,讓覺得似曾相似。
可說不上來。
手中捧著最後清口的香茶都快冷了,男人還是沒有回答。
虞嫣放下杯子,想打破這陣沉默,後有一陣零碎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阿嫣,我看見阿嫣了。”
“娘,都說了阿嫣不在這裏,在帝城,隔著好久水路哩。”
“是阿嫣,我不會看錯的,你別拉著我,阿嫣啊……”
虞嫣倏爾回。
一個梳著齊整圓髻,彎眉圓眼的小老太太,邁著小步子跑到面前。
的臉頰生了斑點,額頭和眼尾都是皺紋,頭發差不多全白了,眼珠子卻黑潤烏亮。常說人老珠黃,人老珠黃,黃的是眼白,老太太一雙眼不見渾濁,細細看去,眼眶眼形同虞嫣阿娘的一模一樣。
虞嫣既意外又不意外,聲音的:“阿婆。”
小老太太開心極了,松弛了皮的手綿綿的,親熱地拉住的手,“你就要出嫁啦,不好在街上跑的,快回去繡你的嫁。陸家是讀書人家,婚宴上千萬不能失禮了……”
隨後趕到的小舅和小舅母愣在原地。
兩人視線默契,看過虞嫣和徐行,又去看桌案四周,疑和震驚的目同一意思——陸延仲呢?他怎麽沒有陪你來?和你同桌吃飯的男人是誰?
這是虞嫣不願意徐行看到的場景。
不願意當著徐行的面,重新複述一次自己與陸延仲鬧得難看的婚姻。
所幸徐行早在見到小老太太拉起的那一瞬就離席了。
制式彎刀重新掛在腰間,男人的聲線和緩:“虞姑娘和家人敘話,我去湖邊散散。”
“有時限嗎?我回驛館的時限。”
“不急。”
徐行高大,站起來像一座小山,面無表說話時顯得冷淡,是行軍之人慣有的冷肅乾練。
小舅夫妻倆人正默不作聲地觀察。
驀地,小老太太剛拉過虞嫣的手,又來拉徐行的,還不怕死地了人家的軍刀,“小子呀,你來我家喝一杯喜酒嗎?你都長高這麽多,這麽結實啦,你肯定日日有飽飯吃,混得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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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腳步一頓,目對上了老人家慈祥含笑的眼,頭乾地滾了滾。
“老夫人……恐怕認錯人了。”
虞嫣把小老太太的手拉回去,給小舅看顧,“我阿婆……年紀了大了總是記不住年月人事,也經常記錯自己家住哪裏……你不要在意。”
徐行搖頭。
其實不是從年紀大開始的。
是從阿娘過早病逝,阿婆白發人送黑發人開始的,況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什麽都記得。
包括年輕時候在尚食局當差,繁複細的菜譜和烹飪技,樁樁件件信手拈來,包括遇到了恩典被放出宮,因為年紀大了婚嫁高不低不就,意外認識外祖父,同他從初遇到山盟海誓的種種。
壞的時候,就顛三倒四,連自己親兒子和兒媳婦都不記得。
後來外祖父也走了,小舅本就隨商船跑貨,在石鮮港和明州港兩邊奔波,媳婦也在這邊娶,索就把阿婆接過來安養了。
照顧這樣一個老人家已是不易。
虞嫣正是為此,沒有把和離的事告知小舅一家,想等樂居站穩腳跟了再說。
目送徐行下樓,轉頭看向擔憂的小舅和小舅娘。
“小舅,舅娘,”一指剛結過賬,還沒後續客人來到的臨窗四方桌,“我們坐下說吧。”
深陷其中時,覺得那麽漫長茫然的經歷。
要重新說來,原來不過是兩三杯茶的功夫。
酒家夥計重新上了菜。
四個菜放到半涼了,小舅聽得面黑沉,沒胃口筷,舅娘伺候阿婆吃喝,倒是跟著夾了幾筷子,只眉頭鎖就沒舒展過。阿婆了,埋頭吃得津津有味,不知聽沒聽他們的話。
“就是這樣,我過來明州,等到水師通知能離開了,就得趕回帝城去照看生意。”
虞嫣說完了,目落到窗外。
月湖河堤,一條高高的黑背影繞著湖邊行走,不斷地路過三口之家,雙對,顯得有幾分獨來獨往的蕭索。
正是兩刻鐘之前說要散散的徐行。
小舅沉默半日,舅娘發現了刻意的事。
“那,剛剛與你同桌吃飯的軍漢,就是水師的人嗎?看著不像。”
“是帝城衛所的。”
虞嫣不知作何解釋,忽而驚覺,剛才同小舅解釋的經歷,十件有五件都和徐行有牽扯。
月湖邊孑然一的男人恰好,頓足回,遠遠朝投來了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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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害]其實不止五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