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我們和離前就認識了。……
虞嫣回到驛館已很晚了。
值夜夥計不知去哪裏躲懶了, 杯裏沒熱水,提著個空茶壺去後堂廚房,意外發現裏頭點著燈。
四十歲上下的婦人, 眉眼寬和, 在煮白粥。
那作很生疏,看起來幾乎沒有廚房經驗。
粥水沸騰了, 冒起浮沫, 越堆積越高,順著鍋緣一圈不住地往外流淌,好些滴到竈臺上。
“哎唷……”
婦人手忙腳, 打開蓋子加了一碗清水, 不過片刻又沸騰冒泡, 為難起來。
“白瓷勺子,丟進鍋裏。”
“什麽?”
“夫人手邊洗淨了的白瓷長勺, 丟進鍋裏。”
婦人將信將疑試了試,果真好了, “這是為何啊?”
“防止粥水熱得太快, 能撐好一會兒,但問題還是柴火太大了。”虞嫣在等銅爐裏的水燒熱, 順手替夾走了竈膛幾大柴, 調小了火頭。
婦人道了謝, 繞著食材架子轉了一圈,空手回來, 盯著那鍋還在燒的粥。
“想找顆鹹菜送送都難。”
食材架子上空的, 跟蝗蟲過境後的田地沒什麽差別。
驛館裏一下子住進來人太多,今日耗盡的新鮮食材,得明日一早菜市口開了才能補上, 長期囤得住的米面倒是還剩很多,只能喝粥了。
“竈頭上,還有一點。”
有什麽?
婦人看去,盡是切剩下的邊角料……廚房小工把它們都堆在一起沒收拾,只等一早來收潲水的拉走。也就是天兒冷了,還保持原模原樣,沒有腐爛變質。
能吃是能吃,這滋味可想而知,并不會好到哪裏去。
虞嫣笑起來,挑了一棵還算結實的菜梗。
“這個外皮老,底部有泥腥氣,其實芯子是爽脆微甜的。”
拿到水盆裏沖了沖,練地用刀刨去外皮,砍掉部,切一均勻細,放到鹽水裏。
虞嫣:“嘗嘗?”
婦人用筷子挑起一,嚼了嚼,眼睛彎起來。
“還有香菇,泡一會兒熱水,切得細細的,也有香味。”
“您要不介意,那刨剩下的火骨,放進去連鹽都不用加,就能把鮮味吊出來。”
虞嫣得了的同意,搜刮出來的廢料,轉眼就重新利用起來。
原本寡淡平常的白粥,冒出了不一樣的香氣來,在手裏變得稠白鮮,口富了不。
“廚房裏門道真多……”婦人找不到準確的形容,“我從不知道。”
虞嫣拿抹布乾淨了手,“夫人不知道,我猜是因為夫人傾注心的地方,不在廚房裏。”
銅爐咕嘟嘟冒泡,婦人的粥煮好了,的水也燒好了。
虞嫣提著水壺正打算離去,被婦人喊住了。
“虞姑娘。”
“您認得我?”
“我想這家驛館很多人都認得你。我還記得你說的話,原來是真的。”
“不知夫人是指哪一句?”
“你在啓航宴上,對王元魁說的那番話,虞姑娘說——水晶肴之所以沒有切得薄如玉片,樂居不是不能,而是不想。烹飪之道有如經商,當盡其用,發揮一分一毫的最佳用。”
酈夫人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帶贊許。
“我當時還與我阿兄慨,說這位小娘子反應機敏,應對得快,卻不想虞姑娘說這麽一番話,不全然是為了應對刁難的辭令,而是本就如此行事。”
頓了頓:“不知樂居有沒有興趣,為我家綢坊的幾百織工染工提供中秋宴菜肴?”
“我與阿兄都是工匠出,家是一一縷積辛苦攢來的,最痛恨無意義的浮華浪費,對中秋宴的要求就三條:吃得飽、吃得好、吃完不浪費。虞娘子要是自問能夠做到,回帝城後,我們登門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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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嫣答應下來,從廚房出來時,還未回過神。
酈夫人已經端著那鍋粥上樓了。
帶來僕從在船宴上了重傷,阿兄亦是死裏逃生,病得厲害,深夜醒來了,才不得已親自下樓來廚房找找有什麽能吃的。
明月懸在高空。
寂寂然的夜,因為突如其來的驚喜,多了一分讓虞嫣覺得振,卻無人可訴說分的空茫。徐行把送回了驛館就走了,看起來還有很多事要忙。
“怎麽就不多待一會兒呢……”
虞嫣微嘆,見月門後黑袂一閃。
月把男子的影拉得斜長,一半陷在婆娑樹影裏。
帶了一分希冀,緩緩走近兩步,待看清楚是誰後,轉就走。
陸延仲從影裏追出來,“阿嫣。”
他跟著,走回到那間只有一人的大通鋪,眼見虞嫣就要回闔門,不由得提高了聲量:“我就說幾句話,你若不想聽,我便站在這裏說。”
大通鋪隔壁間是住滿了人的。
此時夜靜,屋本來窸窸窣窣談話的聲音一靜,似是齊齊豎起耳朵了往外聽。
虞嫣抿,不知向來最惜面皮的人,是如何轉了。
從門檻出來,走到了後堂庭院設在桂圓樹旁的石桌前,“陸大人有話,不妨快一些講。”
陸延仲坐到了石桌後。
他仰著頭,把自己許久未見的,曾經日日夜夜最悉的妻子看得更清楚些。
穿著驛館給的陋布,如雲烏發挽了斜髻,拿一條章丹布巾裹起來,連最基礎的首飾釵環都沒有。但虞嫣看起來……很自在,有在陸家規行矩步時沒有的舒展放松。
他不相信王元魁說的那些私的鬼話。
阿嫣從前在陸家,往工部衙門給他送飯食點心時,從來守著規矩,與他的同僚們講話打招呼都不超過三句。即便已是拋頭臉做生意的商,也不會這樣的。
陸延仲更寧願相信,阿嫣是被強迫的。
暴風雨那夜,他看見了那個黑袍武如何魯地拽著虞嫣,把帶出了啓航宴的宴會廳。
自從船險,衆人被轉移到了驛館,有無數次,他都想找機會來看虞嫣。
但玉娘進門後,孕腹隆起,子忽然變得粘人多疑起來,一刻不停把他盯,這次船宴,便是連日哭鬧著不得已,才把帶出來的。眼下好不容易,他等得玉娘睡下,能夠出來了,然而……
陸延仲的薄彎起一抹諷刺的笑,“阿嫣,我都看見了。”
“看見什麽?”
“船上的那個武,方才將你送回驛館。我看見你們有說有笑,看起來很稔,所以,王元魁說的話是真的,你與他當真私。”
“是與不是,與陸大人有何乾系?”
神冷淡的郎一直看向旁,此刻眼眸終于回轉,清淩淩朝他看來。那雙杏眸的瑩亮神采不減反增,甚至因為慍怒,而顯得更奪目勾人。
陸延仲看得有片刻失神,腦海裏霎時湧過了他簽和離書那日,虞嫣看他的眼神。
“你曾經是我陸家婦,你同他牽扯不清,我難道不會非議?阿嫣,你和他是何時認識的?”
“陸大人在這裏等候,就是想問這個?”
“對。”
虞嫣靜靜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們和離前就認識了。”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陸延仲腦子裏轟地一聲。
憤怒湧上來之餘,心頭有某種沉甸甸著他的包袱,仿佛就要被卸下。
但虞嫣卻無比平靜地問:“這是不是陸大人想聽到的話?”
陸延仲一愣。
“我說我與他早就認識了,陸大人的心會輕松,會想,看,果真如此。這段姻緣不是因為我背棄了君子諾言才斷的,是虞嫣這個水楊花的人早有了野男人,還善妒不容人,才與我鬧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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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嫣走近了一步,聲音放得更輕,還有幾分掩藏不住的失:
“陸延仲,我與徐行,是在我們和離之後才認識的。”
“你不要妄想把和離的過錯都推到了我的上,我離開你,完全是因為你背棄了諾言。”
說完就要離開了,手腕忽而被攥。
冷月輝照在陸延仲斯文清瘦的五上,掩不住他鐵青難看的臉,“……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們已經毫無關系了。”
“前一句,你與……徐行?”
陸延仲呼吸變得了些,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名字。
“我與徐行,是我們和離之後認識的。”
虞嫣無比確定地重複了一遍,用力甩開他的手,回到了大通鋪把門鎖上,像是為了回避他的後續追問,人一進去,連燈都跟著滅了。
但陸延仲沒這個打算。
他坐在空的庭院裏,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還未到月底考核,就對他後宅之事口誅筆伐,彈劾帖子一條接一條的黃史。
他想到去戶部呈和離申請,不用按規矩等候排期錄,即刻就給他歸檔回執的文吏。
他原本因為擔心阿嫣子單純,被鄙武夫哄騙。
是以,他特意向驛館停駐的水師士兵和帝城士兵打探,這個看起來可能是某個衛所的普通千戶百戶的武,但所有人都用“涉及機軍務,無可奉告”來回絕。
徐行是個很普通的姓名。
戶部能揪出來的重名重姓的檔案,不會比他案頭堆放的公文圖紙。
陸延仲被夜風吹出渾冷意,起上了樓。
驛館的某間廂房。
玉娘自懷孕後就睡得不安穩,這下迷迷蒙蒙,從床帳中探頭,見桌邊一手端著燭臺,一手運筆的夫郎。燭火映照在他俊秀的臉上,明明滅滅,神竟然有幾分森然。
“什麽時辰了還要寫信?白日不是才托人捎話回家嗎?”
“想起一些事,等不及了要理。”
*
兩日後,市舶司重新安排船只。
一小半需要回程的船客送走,一大半原定出海的商人登上大海舶,繼續行程。
虞嫣在搖搖晃晃的船舶中,回到了帝城的蓬萊巷。
小舅和舅娘暫且走不開,但承諾了等東家的商船下次回石鮮港,就帶著阿婆來看。乾勁十足地打理屋舍,給如意做了個新窩,然後去開寶街的大夫那裏接小黃狗。
“大夫,它怎麽下地走路,還是有點瘸?”
“剛開始都是不利索的,時間長習慣了就好。娘子隔三差五送的瘦和骨頭湯已把它養得很好了。”
虞嫣放了心,帶如意去它還沒去過的樂居。
如意很興,到去嗅,新鮮的味道,新鮮的人,金燦燦的絨尾甩得要飛起來。
食肆幾人得了消息,知道要回來,都聚在一起。
虞嫣一進去就分了酈夫人綢坊的中秋宴大訂單,并且把市舶司承諾的賞金擱在了桌上。墜手的一包銀子,有多份量,就有多重的一聲響。
“今日晚市還是休息,我給你們做大餐,都想吃什麽,快快報菜名。”
“怎麽?都沒胃口?不想吃?”
掃視一圈,思慧,阿燦,離去前新請的幫廚姚妙珍,還有房東李掌櫃借過來的賬房先生,四人臉各異,都算不得好看。
虞嫣:“就是虧本了,這包銀子也能抵上了,都別愁眉苦臉的。”
賬房先生搖頭,遞來了賬簿,“虧本倒是沒虧本,就是……”
虞嫣打開一看,登船後,第一二日生意是正常的,自第三日開始收益減,而且賣出的絕大多數是最低價的那麽兩三款菜品,偶爾有別的招牌菜夾雜其中,接下來每一日都是這樣。
賬面上看著賺得了,有心理準備,還不至于垂頭喪氣。
正想細看是什麽緣故,覺得了,敲敲臺面。
“阿燦,我想喝茶。”
阿燦本在幾人後低頭,端茶走近了,虞嫣才看到他的左眼眶一只烏青的拳頭印。
的話音驟然沉下來:“到底怎麽了,思慧,你來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