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助理劉明順著他的目看去,很有眼地說,“我們先把材料送回單位整理。您……”
“你們先走。”方敬修聲音平靜,“車留下。”
“好。”劉明點頭,朝同事使了個眼。
兩人快步離開,腳步聲很快遠去。
方敬修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邁步朝銀杏樹走去。
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陳諾沒抬頭,直到影籠罩下來。
“陳諾。”
這才抬起頭,臉上恰到好地出驚訝:“方先生?您……談完了?”
“嗯。”方敬修目落在手里的書上,“在看什麼?”
陳諾合上書,把封面亮給他看。
《Power》。
方敬修挑眉,眼里閃過一玩味:“喜歡看這種書?”
“老師推薦的。”陳諾站起來,高只到他肩膀,“說是導演系學生也要懂點權力運作,不然拍不出好故事。”
說話時,眼睛看著他,清澈,直接,不帶躲閃。
方敬修看著,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場上敷衍的笑,是真實的、從眼底漾開的笑意。
“有道理。”他說。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我懂你在說什麼,也懂你想說什麼。
陳諾心臟輕輕一跳。
知道,自己賭對了。
男人到了某個階段,最懷念的就是年輕時的純粹和野心。
他們看著年輕孩眼里的,就像看著鏡子里的過去。
那個相信努力就能改變一切的自己。
“在等人?”方敬修問。
“沒,就是看這兒安靜,想多看會兒書。”陳諾頓了頓,“剛才去李教授辦公室,看您在忙,就沒打擾。”
這話說得巧妙。
既解釋了為什麼在這里,又暗示了不是刻意等他。
方敬修沒接話,目在上又掃了一圈。這次看得更仔細,從黃的子,到披散的黑發,再到腳上那雙白平底鞋。
“今天沒課?”他問。
“下午沒課。”陳諾答,“就來請教李教授幾個問題。”
“還是材料工程?”
“嗯。”陳諾點頭,語氣自然,“上次聽您提到電池溫控,我又去查了些資料,有些地方不太懂。”
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翻開,遞給他看。
字跡工整,問題專業。
不是裝樣子,是真下了功夫。
方敬修看著那些問題,忽然想起李教授的話:“年輕人有這鉆勁,難得。”
確實難得。
在這個浮躁的時代,愿意沉下心學東西的年輕人,太了。
“這些問題,”他把筆記本還給,“你可以直接問李教授。”
“問過了。”陳諾微笑,“李教授說,有些問題得結合項目才有答案。他說您最近在調研新能源項目,可能更了解實際應用中的難點。”
Advertisement
這話半真半假,但方敬修沒拆穿。
他只是看著,眼神深了些。
這個孩,聰明,有野心,但懂得藏。不像那些急不可耐往上爬的人,把寫在臉上。
的是包裝過的。
包裝好學,包裝上進,包裝對知識的求。
更高明的是,送的不是錢,不是,是朝氣,是年氣,是他已經失去很久的東西。
“周四的講座,”方敬修忽然說,“你去嗎?”
“去的。”陳諾點頭,“李教授的講座,機會難得。”
“嗯。”方敬修看了眼手表,“我送你回家?”
陳諾心臟一跳,但面上平靜:“不用麻煩您了,我坐地鐵就行。”
“不麻煩。”方敬修已經轉朝停車場走去,“順路。”
陳諾猶豫了兩秒,跟了上去。
車開上四環時,夕西下,整座靖京城籠罩在金的暈里。
陳諾側頭看著窗外,黃的子在夕下泛著暖。
方敬修從側里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被這個孩吸引。
不是因為漂亮。
漂亮的人他見多了。
是因為上那種活著的覺。
那種對世界充滿好奇,對未來充滿期待,相信自己能改變什麼的勁頭。
那是他二十歲時有的東西,後來在場的浸中,一點點磨掉了。
他了喜怒不形于的方長,了權衡利弊的政客,了別人眼里沉穩可靠的年輕干部。
但他偶爾也會懷念,懷念那個還有棱角的自己。
“您煙很多?”陳諾忽然問。
方敬修回神:“怎麼?”
“我父親也煙。”陳諾輕聲說,“他說煙能提神,但傷。後來查出肺結節,戒了。”
這話說得隨意,像晚輩對長輩的關心。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你父親做什麼的?”
“建材。”陳諾重復了上次的答案,“小生意。”
“雍州人?”
“嗯。”陳諾點頭,“您怎麼知道?”
“口音。”方敬修說,“有一點吳語調。”
陳諾笑了,笑容干凈:“我還以為我普通話很標準。”
“標準,但細微能聽出來。”方敬修轉方向盤,“像你上的香水味……換了?”
陳諾心里一震。
他注意到了。
“嗯。”點頭,“之前的用完了,換了款新的。”
“什麼香?”
“苦橙和雪松。”陳諾頓了頓,“您……不喜歡?”
方敬修沒直接回答,只是說:“比梔子特別。”
這話意味深長。
陳諾握手包,指甲掐進掌心。
父親說得對。
他果然注意到了香味的變化,而且產生了好奇。
男人永遠喜歡新鮮的事。對已經知道的事,如果一不變,就會失去興趣。
Advertisement
但如果你突然換了套路,他就會琢磨:為什麼?是不在乎我了?還是有了新的目標?
這種琢磨,就是陷進去的開始。
車到小區樓下。陳諾解開安全帶:“謝謝您送我。”
“嗯。”方敬修看著,“周四講座,幾點?”
“下午兩點開始。”
“知道了。”方敬修點頭,“去吧。”
陳諾下車,站在路邊,看著車駛離。直到尾燈消失,才轉走進校門。
臉上那層溫婉的面慢慢褪去,出底下的冷靜。
今天這場偶遇,贏了。
他不僅送了,還注意到了換香水,還問了周四的講座。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揭穿的算計,反而配合了的演出。
這意味著,他對有足夠的興趣,愿意陪玩這場游戲。
陳諾拿出手機,給父親發了條微信:
“見了。送我了。問了香水。周四應該還會見。”
很快,回復來了:
“下一步,等他主。”
陳諾收起手機,走進院子。
夕把的影子拉得很長。黃的子在暮里,像一道不肯熄滅的。
知道,方敬修看的眼神里,有欣賞,有好奇,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那是一個功名就的男人,對自己逝去青春的緬懷。
而,就是那面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