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點五十,大禮堂。
陳諾穿著簡單的淺藍牛仔,白短款衛,扎著高高的馬尾,臉上只涂了防曬和一點膏。
青春洋溢,像校園里隨可見的大學生。
提前半小時就到了,但禮堂里已經坐滿了人。李兆年教授在材料學界的地位,加上這次講座涉及到新能源國家戰略,吸引來的不只是學生,還有各路學者、企業代表,甚至。
陳諾站在過道里,看著烏泱泱的人群,心里一陣犯難。
這麼早來排隊還是沒位置……怎麼辦?
這是個絕佳的相機會。
方敬修說了會來,本來打算恰好坐在他附近,講座結束後恰好一起離開。
可現在連座位都沒有。
環顧四周,思考著對策。
是找個角落站著?
還是干脆出去等?
完全沒注意到,二樓貴賓室里,正有人看著。
方敬修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茶杯,邊是副校長吳振雄和幾位院系領導。他們正在寒暄,討論接下來材料學院與發改委的合作項目。
“方長年輕有為啊。”吳振雄笑著恭維,“這麼重要的講座,還親自來聽,真是我們的榮幸。”
方敬修禮貌地點頭:“李教授的講座,值得一聽。”
他的目不經意地掃過樓下,然後頓住了。
那個穿白衛、扎高馬尾的影,在人群中很顯眼。站在過道里,仰頭看著滿座的禮堂,眉頭微蹙,馬尾隨著轉頭的作輕輕晃。
像只迷路的小鹿。
方敬修看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點開那個黑白建筑剪影的頭像。
打字:“沒位置?”
發送。
樓下,陳諾覺到手機震,拿出來一看,心臟猛地一跳。
抬頭,視線在禮堂里搜尋,最後定格在二樓貴賓室的落地窗前。
方敬修站在那里,穿著深灰西裝,手里拿著手機,正看著。
隔著玻璃和距離,陳諾看不清他的表,但能覺到他的目。
下意識地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驚喜,有無奈,還有一點恰到好的委屈。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看,我來晚了,連座位都沒有。
方敬修看著樓下那個仰頭看他的孩,黃的子換了白衛牛仔,青春得像個高中生。眼里的驚喜和羨慕,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撓了一下他心底某個地方。
男人的虛榮心,在這一刻得到了微妙的滿足。
他收起手機,對邊的書秦朗低聲說:“去接上來。”
秦朗點頭,轉下樓。
吳振雄注意到了這個細節,順著方敬修的目看去:“方長,那是……”
“一個朋友。”方敬修淡淡道。
吳振雄是人,立刻明白了。
朋友?
能勞駕方敬修的書親自下去接的朋友,關系可不一般。
兩分鐘後,秦朗帶著陳諾從側門走進貴賓室。
陳諾站在門口,忽然有點局促。今天這打扮太學生氣,和包廂里西裝革履的氣氛格格不。
方敬修站起,朝點點頭:“過來坐。”
語氣自然,像招呼一個人。
陳諾走過去,在方敬修旁邊的空位坐下。能覺到,吳振雄和其他幾道目都落在自己上,帶著審視和好奇。
“這位怎麼稱呼……”吳振雄笑著開口,目在陳諾和方敬修之間轉了轉。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沉默了兩秒才說:“妹妹。”
兩個字,輕描淡寫。
但包廂里的空氣微妙地變了。
吳振雄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里的探究變了某種了然:“哦——原來是方的妹妹。難怪看著氣質就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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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幾個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一看就是大家閨秀。”
“方家基因好,兄妹倆都這麼出眾。”
陳諾垂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絞著。
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方家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
方敬修是獨子,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
但他們不會問。
場上的人,最懂得看破不說破。
“妹妹在哪所大學讀書?”吳振雄和藹地問。
陳諾看了眼方敬修,見他沒說話,才輕聲答:“電影學院,導演系大三。”
“導演系?好專業,有藝氣質。”吳振雄點頭,“以後拍片子需要學校支持,盡管來找我。”
“謝謝吳校長。”陳諾禮貌地微笑。
心里卻泛起一陣復雜的緒。
這就是權力。
就在一個月前,為了一份文件,三番五次去求系主任簽字。
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慢悠悠地喝茶,一會兒說這個材料,一會兒說那個章蓋得不對。
跑了五趟,最後托父親找了關系,才勉強簽下來。
而現在,副校長正笑著對說盡管來找我。
只因為方敬修說了兩個字。
妹妹。
那時憋屈,憤怒,覺得這個世界不公平。
可現在,坐在這里,看著吳振雄對方敬修那種近乎諂的態度,突然明白了。
不是不公平,是規則本就如此。
權力越大,規則越為你讓路。
講座進行到一半時,李兆年教授提到了一個案例:“關于熱管理系統中的流仿真,我們最近有個新的算法……”
方敬修忽然側頭,低聲問陳諾:“上次你問的那個問題,關于相變溫度選擇的,李教授這段可能涉及。”
陳諾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慶幸自己這幾天通宵熬夜,把父親給的技簡報背得滾瓜爛。
“我查了資料,”也低聲音,“相變溫度的選擇要考慮工作環境、熱負荷波、還有材料本的穩定。李教授說的那個算法,可能是用來優化這個選擇的。”
方敬修看了一眼,眼神里有贊許:“嗯。”
很簡單的一個字,但陳諾心里像開了花。
知道,自己又過了一關。
講座繼續進行。
陳諾注意到,方敬修雖然看著講臺,但手里一直拿著手機。他時不時會低頭回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從他的角度,陳諾能瞥見屏幕上的容。
大多是工作信息:
“方,調研報告初稿發您郵箱了。”
“新能源座談會的時間定了,下周三。”
“高部長問您今晚有沒有空……”
回信都很簡短:“收到。”
“好。”
“沒空。”
陳諾看著他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在手機屏幕的線下偶爾閃爍一下。
想起父親的話:“方敬修這種人,要麼不心,心了,錢權他都會給你。因為對他來說,那些不過是他天生就有的,九牛一的東西。但在普通人上,那是破天的富貴。”
“但你要讓他心,就得先讓他覺得,你配得上。”
陳諾收回視線,專注聽講座。
不敢再看,怕被察覺。
講座結束時,掌聲雷。李兆年教授在臺上鞠躬致謝。
吳振雄立刻湊過來:“方長,晚上學校安排了便飯,您看……”
“不了。”方敬修站起,整理西裝下擺,“晚上還有個會議。”
“那太可惜了。”吳振雄一臉憾,但也不敢強留,“那下次,下次一定。”
方敬修點頭,然後轉向陳諾:“走吧,我送你回去。”
這話說得自然,像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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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諾站起來,朝吳振雄等人微微鞠躬:“吳校長,各位老師,我先走了。”
“好,好。”吳振雄笑得慈祥,“以後常來學校玩。”
走出貴賓室時,陳諾聽見後約的議論聲:
“方這個妹妹,不簡單啊……”
“電影學院的?難怪……”
“年輕就是好……”
握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直到坐進車里,才松了口氣。
方敬修發車子,駛出校園。
傍晚的靖京,華燈初上。
“今天謝謝你。”陳諾輕聲說,“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白來了。”
“嗯。”方敬修應了一聲,然後問,“講座聽懂了多?”
“大概……七。”陳諾實話實說,“有些太專業的沒聽懂。”
“七已經不錯了。”方敬修看了一眼,“你一個學導演的,能聽懂這些,很厲害。”
陳諾心臟一跳。
這是……夸獎?
“我只是興趣。”說,“而且,上次您提到過,我就多查了些資料。”
方敬修沒說話,只是專注開車。
車里安靜下來。陳諾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想起剛才在貴賓室,那些領導看的眼神。
“方先生,”輕聲開口,“剛才吳校長他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方敬修挑眉:“誤會什麼?”
“就是……我們之間的關系。”陳諾斟酌著用詞,“您說我是妹妹,但他們應該知道方家沒有……”
“他們怎麼想,不重要。”方敬修打斷,“重要的是,你現在坐在這里。”
這話說得直接,近乎冷酷。
但陳諾聽懂了潛臺詞: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在乎的是我的選擇。而你現在,就是我的選擇。
低下頭,角卻忍不住揚起一弧度。
車到小區門口。陳諾解開安全帶:“那我先走了,謝謝您送我。”
“嗯。”方敬修看著,“明天什麼安排?”
“明天……”陳諾想了想,“上午有課,下午可能去圖書館。”
方敬修從西裝袋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這個給你。”
陳諾一愣,接過。
是個深藍的絨盒子,掌大小。
“打開看看。”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支銀鋼筆,筆上刻著一行小字:“To the future.”
“這是……”
“李教授講座的紀念品。”方敬修說,“每人一支。多了一支,給你。”
陳諾知道他在說謊。紀念品怎麼會裝在絨盒子里?又怎麼會刻著這樣的字?
但沒拆穿,只是握盒子:“謝謝您。”
“去吧。”方敬修說。
陳諾下車,站在路邊。看著車駛離,才打開盒子,拿出那支鋼筆。
在路燈下,看清了筆上的刻字不是印刷,是手寫雕刻的。
To the future.
給未來。
握鋼筆,冰涼的金屬卻讓心里發熱。
轉走進校園時,給父親發了條微信:
“他給了我一支鋼筆,刻著給未來。他說是紀念品,但我知道不是。”
很快,回復來了:
“他在試探。看你懂不懂,看你要不要。收好,別急著用。等他想起來問你的時候再說。”
陳諾把鋼筆放回盒子,收進書包最里層。
知道,自己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而方敬修,似乎也開始認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