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松的紀錄片劇組開機那天,靖京下了第一場冬雨。
陳諾早上五點就起床了,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坐地鐵趕到東五環外的拍攝基地。到的時候天還沒亮,攝影棚里燈火通明,工作人員已經在忙碌。
“陳諾是吧?”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場務打量,“劉導讓你先去材室幫忙清點設備。”
沒客套,沒寒暄,直接派活。
陳諾點頭,跟著他去了材室。
里面堆滿了各種攝影機、鏡頭、燈設備,還有幾個和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正一邊打哈欠一邊對清單。
“新人?”一個染了藍頭發的男生看,“哪個學校的?”
“電影學院。”
“喲,科班啊。”男生語氣有點酸,“我們是傳大學的,來這兒實習。你是……劉導親自要來的?”
陳諾聽出了潛臺詞。
你是關系戶?
“算是吧。”沒多解釋,拿起清單開始核對。
七點,劉青松來了。
穿著黑沖鋒,背著雙肩包,頭發糟糟的,一點沒有大導演的派頭。
他掃了一眼材室,目在陳諾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對場務說:“設備清點完去三號棚,今天拍實驗室場景。”
“好的劉導。”
接下來的三天,陳諾見識了什麼真正的劇組節奏。
早上五點開工,凌晨兩點收工是常態。拍攝地在郊區的實驗室,從市區開車要一個多小時,為了趕日出鏡頭,經常要凌晨三點出發。
組里除了專業工作人員,還有五六個關系戶。
都是投資方或者合作單位塞進來的年輕人。有想驗生活的富二代,有父母想讓他們點教育的爺小姐。
第三天早上,拍凌晨的延時鏡頭。要求從日出前半小時開始,每五分鐘拍一幀,一直拍到太完全升起。
凌晨三點半,郊區的溫度降到零下。陳諾裹著軍大,跟著攝影助理在實驗樓頂架設機。寒風吹得人臉生疼。
“陳諾,去樓下拿熱姜茶。”攝影助理說。
點頭,剛要下樓,看見同組的兩個關系戶。一個李薇的孩,一個張浩的男生正在樓梯間打游戲。
“太冷了,我不去了。”李薇抱怨,“反正劉導也沒說必須每個人都去。”
“就是,這鬼天氣誰得了。”張浩著手,“咱們就在這兒待著,等拍完了再下去。”
陳諾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默默下樓。
知道劉青松為什麼討厭關系戶。
藝家骨子里都有清高。
他們可以為了五鬥米折腰,可以接投資方的安排塞人進來,但心里對那些不尊重藝、不敬畏專業的人,是極度厭惡的。
劉青松不會表現出來。
他是人,知道這個圈子靠的是人脈和資源。但態度是藏不住的。
對真正做事的人,他會多看一眼;
對混日子的人,他連名字都懶得記。
第四天,拍夜戲。
實驗室里的化學反應過程要在黑暗環境下拍攝,需要極高的燈控制。
劉青松親自掌鏡,全場靜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那個化學反應達到最佳狀態。
陳諾站在監視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屏幕。
突然,手機鈴聲響了。
是李薇的。
“對不起對不起!”李薇慌忙按掉,臉都白了。
劉青松沒說話,只是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那個眼神,冷得像冰。
拍攝繼續,但氣氛已經變了。收工後,劉青松把李薇到一邊,說了幾句。陳諾離得遠,聽不清,但看見李薇出來時眼睛是紅的。
“劉導說什麼了?”張浩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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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咬著:“他說……如果不想干,可以回去。不用在這兒浪費時間。”
這句話說得很重了。
當晚,李薇和張浩就找了借口,說家里有事,提前退組了。
陳諾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心里很平靜。
知道,在劉青松眼里,和他們是一類人。
都是靠關系進來的。
區別只在于,是方敬修的關系,他們是其他投資方的關系。
但劉青松不會因為誰的關系就區別對待。他看的是態度,是能力,是你對這份工作的敬畏心。
第五天,拍攝轉到室。
需要一個人爬上天花板調整燈位置。
梯子很高,有些晃。幾個工作人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
“我來吧。”陳諾放下手里的記錄本。
所有人都看著。
“你確定?”燈師皺眉,“危險的,而且上面全是灰。”
“沒事。”陳諾掉羽絨服,里面是方便活的衛和運。
爬上梯子,作很穩。
十年舞蹈基本功,讓對的控制力遠超常人。爬到頂端,接過遞上來的工,開始調整燈角度。
灰塵簌簌落下,落在頭發上、肩膀上。瞇著眼,仔細調試。
十分鐘後,下來,臉上一層灰,但眼睛很亮:“可以了嗎?”
燈師看著監視里的效果,點頭:“完。”
劉青松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那天下午,他讓場務給陳諾加了份盒飯。
多了一個。
很小的事,但陳諾知道,這是認可的開始。
從那天起,劉青松會偶爾讓幫忙看監視,會讓參與一些簡單的鏡頭設計討論。
“你覺得這個構圖怎麼樣?”某次休息時,劉青松忽然問。
陳諾仔細看了畫面:“左邊有點空,可以等研究員走過去再拍,畫面會更平衡。”
劉青松沉默了幾秒,對攝影師說:“按說的試試。”
結果出來的效果果然更好。
收工後,劉青松走到邊,遞給一瓶水:“學過構圖?”
“嗯,專業課。”陳諾接過水,“也看過您的電影,研究過您的鏡頭語言。”
“喜歡哪部?”
“《山河歲月》。”陳諾毫不猶豫,“那個長鏡頭,從山頂俯拍到河谷,再拉近到人特寫,一氣呵。是我見過最有力量的開場。”
劉青松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點什麼。
“那是我十年前拍的。”他說,“現在拍不那種鏡頭了。”
“為什麼?”
“心氣沒了。”劉青松點了支煙,“年輕時候覺得電影能改變世界,現在……就是個工作。”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但陳諾聽出了里面的疲憊和失。
那一刻忽然明白,為什麼方敬修會把塞進劉青松的劇組。
不只是為了給鋪路。
更是想讓看看。
哪怕做到劉青松這個級別,依然有無奈,依然要向現實妥協。依然要接關系戶,依然要在藝和商業之間找平衡。
這是真實的世界,不是話。
第六天晚上,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已經凌晨一點。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說話,默默收拾材。
劉青松走過來,對陳諾說:“明天放半天假,下午再來。你……回去好好休息。”
陳諾點頭,想說謝謝,但劉青松已經轉走了。
回去的地鐵上,陳諾累得靠在座位上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過了站,又坐回去。
到出租屋時,凌晨十二點了。
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這幾天的事。
劉青松從最初的冷淡,到後來的偶爾指點,再到今天那句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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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過關了。
不是因為多優秀,而是因為夠認真,夠努力,夠能吃苦。
劉青松這種人,見得太多聰明人,太多有才華的人。但能沉下心做事的人,太。
所以反而突出了。
手機震,是方敬修。
只有三個字:“辛苦了。”
陳諾盯著屏幕,心里涌起一暖流。他知道在做什麼,也知道有多累。
回:“不辛苦,學到很多。”
“劉青松給我打電話了。”方敬修又發來一條,“他說你不錯。”
陳諾的心臟重重一跳。
“怎麼說的?”問。
“說你能吃苦,有悟,比那些人要強。”方敬修回,“還說,讓你繼續跟著,後面的拍攝也帶上你。”
陳諾握著手機,眼眶忽然有點熱。
想起父親的話:“劉青松的態度,會反映到方敬修那里。你要是松懈,他對你的印象就會打折扣。”
所以這七天,不敢懶,不敢抱怨,再累也要爬起來。
現在,回報來了。
不是質上的,是更重要的東西。
認可。
“謝謝修哥。”打字,“給我這個機會。”
這次方敬修回得很快:“是你自己爭氣。”
對話結束。
陳諾放下手機,在黑暗里睜著眼。
窗外,冬雨還在下。
靖京的夜晚,冰冷而漫長。
但陳諾心里,有一簇火在燒。
那是野心,是,也是……一點點開始萌芽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愫。
翻了個,閉上眼。
明天還要早起。
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