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蔚
搭建一個花園，需要哪些必備條件？
土壤，花籽，養料，園丁的耐心，普照的。
當然，還要有適當的雨水，它們落地即無聲消弭，然後靜待他日，萬起時，幻化花瓣尖上點點珠，至此，完一場浪漫的生命回。
夏蔚上高中那一年，榮城雨水格外多，由夏蔓延至秋，空氣裏總有意，不乾爽。
榮城一高寄宿制規定，所有學生周五晚回家，再于周日晚回校，學生們親切地稱呼回校為“蹲大獄”，服刑期三年整，每一個短暫的周末，都是“獄中放風”。
夏蔚無比珍惜“放風”時間，每一個小時都要好好利用。
比如追新出的番，看藍臺的綜藝，去書店淘點打折書，或者窩在電腦前打一整天游戲。
夏蔚家裏有臺配置還算不錯的電腦，就擺在的小房間裏，那一年，魔世界更新到了《熊貓人之謎》，夏蔚和游戲好友列表約好，周末上線打星龍。
但那一周，的電腦壞了。
這可不行。
他們沒有別的聯絡方式，消息傳不出去，況且作為團坦，夏蔚深知自己責任重大，鴿了別人也太過分。
思來想去只剩一個辦法——去網吧。
夏蔚聽隔壁班幾個男生講過，他們每周日都會早早從家出發，從家長那裏騙幾個小時的時間差，去網吧打幾個小時游戲再回學校。他們說學校附近有家小網吧，管得松，借網管的份證就行，反正都是客。
他們還囑咐夏蔚，去網吧別穿校服，夏蔚也聽話地換上了T恤牛仔，可年輕面孔往那一，打眼一看就是高中生，純屬鴕鳥埋沙行為。
夏蔚也顧不上了。
挑了一個相對乾淨無人的角落，開機，火速上號。
游戲裏時間會被，過得飛快，在第n次團滅後，指揮讓大家歇五分鐘。
夏蔚從屏幕前擡起頭，扭脖子，這才發現邊的機不知什麽時候上了人。
一個男生坐在半包的沙發椅裏，穿著白T，藍白邊的校。
榮城一高的校，特顯眼。
夏蔚喝剩一半的可樂擱在兩人之間的桌面，趕往這邊挪一挪，還想要開口提醒這位和一樣沒有經驗的新手，可是下一秒就被男生面前的屏幕吸引了。
2012年，MOBA游戲大行其道，網吧裏抓十個人，九個在打英雄聯盟，夏蔚這種魔玩家已經了稀有，隔壁這哥們兒更離譜——他在哄哄的網吧裏看漫。
海賊王。
劇到幾個人為了救喬，費盡千辛萬苦，尋找海鮮果實。
夏蔚目迅速鎖定，有一種遇到同好的親切。
隊友還沒回來，把耳麥掛在脖子上，甚至歪過子，跟著看了一會兒。
“唉，我還是覺得漫稍微有點摻水，漫畫是好看的。”夏蔚不自覺地隨口搭話，“學校附近有家書店能借到，特全，不過就是有點舊了，那家老板好像還說可以打折賣舊來著......”
旁邊的男生一直沒接話。直到夏蔚這邊被游戲隊友走，始終未發一言。
搞的夏蔚像是熱臉了那啥。
不是所有喜歡二次元的人都和自己一樣話癆，夏蔚對此自我認知準確，片刻自我安，聳聳肩，重新帶回耳麥。只是在進團本前，餘瞥了一下男生搭在鼠標上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
手指細長，乾乾淨淨，腕上系了一紅繩。
就是那種很普通的紅繩，很多小孩子小時候都會戴，一般上面會綁一顆小桃核之類，夏蔚小時候也有，輕飄飄的，松松掛在他線條分明的腕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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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友的催促裏，夏蔚收回目。
......
開在學校附近街道的小網吧，大部分機都在二樓，狹小空間，真的很，很破，很吵，煙味和泡面味混雜出一酸臭，有客人脾氣，玩著玩著就砸鍵盤，惹得網管一陣不高興。
夏蔚不想在這裏多待，看了看屏幕右下角，也快到了回校的時間，決定再打兩次副本就走。
可事發展不如願。
這邊正讀條呢，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夏蔚集中神在游戲裏，沒當回事，殊不知和一起來的隔壁班男生們早就站起了，他們是老手，捕捉到風吹草，一個個靈巧的跟猴子一樣，鍵鼠一推，拎上書包就往網吧後門跑。
一片哄裏，有一只手了過來，摘掉了夏蔚的耳麥。
“你不跑？”
夏蔚懵了，轉頭：“啊？”
看了看那只戴著紅繩的手，然後目上移，借著網吧昏暗的燈，勉強看清男生的臉。
夏蔚第一反應是，如果想畫這樣好看的臉，畫師太太可要心了。
第二反應則是，雨水。
連綿不停的，洶湧而落的，于皮上蒸發會帶走溫的冰涼雨水。
一場雨過後，周遭都是冷的氣息。
說不清，夏蔚不知怎麽描述這個在心裏忽然升騰起的意象。利落五賦予男生并算不稚的年氣，眼皮單薄，眸淡，于是不開口時更顯得冷肅，好像萬事與他無關。
然而就是這麽一張看上去不會管閑事的臉，此刻對開口，嗓音清淡：“你們學生主任在樓下。”
夏蔚人麻了那麽一兩秒，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麽是“你們”，他不是一高學生？
“啊！”
夏蔚來不及多思考，被抓住死定了，來的時候觀察過，這裏好像是有後門的，是常年開啓的天樓梯，要從後面的包間過去。起要跑，可是剛站起就被糟糟排布的座位和電腦控住......
後門，後門在哪？
這種地形對這種路癡來說，地獄難度。
男生也起了。
夏蔚覺到自己後腰被輕輕推了一下，極不明顯的，原來看上去再面冷的人，掌心也是溫熱的。男生給指明方向：
“那，從那過去，下樓。”
-
這是夏蔚的網吧探索初驗，草草結束了。
當站在辦公室罰站時還在想，人生啊，真不能有僥幸心理，尤其是乾壞事的時候。
辦公室裏人滿為患，當天去網吧的所有人，不管是從前門沖出去的，還是試圖從後門跑的，無一幸免，全部列席一排。這次是學生和年級部一起，還上了育組的幾個強力壯男老師，把網吧幾個出口都堵上了，絕對不允許跑掉一個。
“真有出息啊，各個都是從中考千軍萬馬裏挑出來的好學生，真能耐啊。”年級主任孫文傑恨得牙，從左走到右，朝每個人腦門來上一掌，“這才高一啊，剛開學一個月，學校廁所門朝哪還沒整明白呢吧？就先把網吧位置清了，不容易啊。”
走到夏蔚面前的時候，掌沒有落下來。
畢竟這辦公室裏只有一個生。
“夏蔚，我說你點什麽好？”
夏蔚也怪不好意思的，厚著臉皮擡頭，出一個笑來，可看到孫文傑擰一疙瘩的眉，又把笑容收了，悻悻低下了腦袋。
“你外公在榮城一高當了一輩子老師，遍地桃李，你呢？你就打算這麽砸你外公招牌？你就這麽回報他？”孫文傑說，“你聰明，績好，所以呢？我告訴你，一高永遠不缺績好的人，能來這的都是尖子，你傲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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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蔚想說沒有，只是今天有點倒黴而已，可和老師頂是大忌，抿著半晌，最終還是著頭皮呲牙笑笑：“我錯了孫主任，我保證，期中考試肯定學年前三十，行不行？”
“前十！”
“啊，二十吧。”
“你買菜呢？十五！”
“好好好十五就十五。”夏蔚就坡下驢，答應了再說。
“那個網吧被盯了有一陣了，現在好了，歇業了，你們以後也不用琢磨了，走廊站著去，一會兒各班主任來領你們。”孫文傑讓他們出去，卻指了指站在夏蔚邊的男生，“你，留一下。”
夏蔚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
這是高一年級部，說明男生也是高一新生，只不過不知哪個班的。
他剛剛也挨了孫文傑的一掌，卻沒有任何反應和表，依舊肩膀平直，拔地站著，甚至頭都沒有低一下。
初秋，天已經涼了，可他始終沒穿外套，上只有一件單薄的白T，男生眼睫未垂，目平淡投向辦公室的窗外。
夏蔚想看看那裏有什麽，卻一無所獲。
窗外只有一片沉沉的天幕。
晦黯漫無邊際，濃郁得化不開。
“夏蔚，你也想留啊？”
嘿嘿，夏蔚十分狗地點頭哈腰，幫忙把辦公室的門帶上。
門關闔的前一瞬，落在眼中的是男生手腕上的紅繩，在這糟了的一下午，是唯一的亮。
-
高一學年共22個班，一千餘人，要考學年前十五不是件容易事。夏蔚中考學績雖然是全班第一，但在學年排第二十名，要往前沖一沖，還是有點挑戰的。
夏蔚不是沒想過，跟孫文傑耍個賴皮，油舌再打個保證也就過了，沒什麽事。可這周末回到家，發現外公已經找人把房間的電腦修好了。
隨手放的書也都歸了位，顯示上面蓋了遮塵的卡通花布，桌面整潔，的小多也擺去了能曬到的窗臺，碩葉片拭過，閃閃發亮。
“夏夏，櫃和床鋪你自己收，我只幫你收了書桌，”外公說，“修電腦的師傅說你的鼠標不好用了，下周自己去買一個吧。”
夏蔚有些心虛，趁著外公在廚房做飯，就靠著廚房隔斷門小心翼翼探口風：“外公......”
“別站這，做魚，嗆。”
夏蔚又往門口躲了躲：“外公，孫主任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嗯，打了。”
夏蔚角一耷，完蛋。
外公是榮城一高的退休老教師，包括孫文傑在，一高有許多回母校任職的老師都是外公從前的學生，桃李不言下自蹊，夏蔚有時覺得與有榮焉，有時又會覺得有苦難言。
就比如，孫文傑跟外公打電話時說的每一句話，對的每一句批評，都能夠腦補出語氣——
“夏蔚是個好孩子，我也算看著長大的，哪哪都好，就是太皮了，小聰明一個抵四個，心思不放在學習上，那什麽課外書啊，電腦游戲啊，該沒收就沒收吧”
“我問過，想學理科，可是高中理科您也知道，靠聰明也是不夠的，大家都在拼命，這不進則退啊。”
“不不不，您不好，不用麻煩您來學校，我和夏蔚班主任也說過了，家長會您也不用來，咱們單線聯系通一下孩子況就行了。”
“誒誒，好，好，夏蔚現在住校了，您一個人住，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千萬別見外。”
......
廚房在燉魚，空氣裏有鮮辣味，外公問夏蔚還想吃什麽？夏蔚喊了句：西紅柿炒蛋！多放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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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坐在床沿，著書架發呆。
的書架是所有人都羨慕的，一整面牆幾乎都是漫畫和小說。
夏蔚和爸爸媽媽的合照相框在書架正中的格子，最顯眼的位置。
從小被外公帶大，看什麽，玩什麽，有什麽興趣好，從來不被乾涉。外公的想法開明，他說，現在信息獲取渠道這麽多，捂眼睛是沒用的。尤其是孩子，要多“見”，才不會“怯”，見見世界，見見天地，這沒什麽不好。
外公極極說教，唯熱漫，外公甚至願意陪一起看，興致還高，平日裏對夏蔚幾乎無要求，唯一一點就是，要做個純粹的人。
純粹的樂觀，純粹的勇敢，純粹的善良，要不畏一切。
雖然這套價值觀看上去已經快被社會淘汰，雖然極有可能“吃虧”。
但是。
外公了那些漫畫，說，你看了這麽多書，就要努力變和他們一樣的人。
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被淘汰的。
“電腦修好了，以後還是在家裏玩，”外公把菜往面前挪了挪，西紅柿炒蛋，的西紅柿，多多的蛋，金燦燦的，“網吧不是一個壞地方，但是環境不好，陌生人多，空氣差，要是家裏電腦配置不夠了，外公再給你換一個。”
“績倒不是最要，也不需要和別人比，努力就行，人生很長，腳下皆是路。”外公說。
夏蔚這一頓飯吃的怪沒滋味，燉魚和炒蛋，原本能吃兩碗大米飯，今天減了半。
外公知道可能沒吃好，深夜敲了敲門，夏蔚從理題中擡頭，看見外公手裏的一杯熱牛。
......
不就是學年前十五嗎？多大的事兒呢。
夏蔚把牛喝了，指甲彈了下玻璃杯，清脆一聲。
重新給自己定了時間規劃，來安排周末，從前的周末全部用來休閑娛樂，現在出了大半天來學習，一頭紮進題海。家裏太舒服了，又太多，那就去圖書館。
孫文傑說，嗯，夏蔚這兩個星期表現不錯。
總算稍微有點高中生的樣子了。
十一月中，榮城幾近冬。
天氣預報說這是最後一場雨，馬上就要下雪了。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試，夏蔚考了班級第一，學年第十二名。
沒覺得有多累，反倒心滿意足，輕松愉悅，回家打開了一個月沒登錄的魔世界，痛打了一晚上星龍。
榮城一高的傳統，每一次大考，大榜都要在場指揮臺底下，按照班級依次排開，所有人績全部公開。米盈這次考了年級八百多名，心灰意冷，站著看完年級排名，故意刺夏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學年第一在六班呢，人家怎麽這麽厲害，第一！學年！”
夏蔚毫沒聽出來這話是沖的，抻著眼角去找六班的榜，然後看到了第一名的名字。
顧雨崢。
不認識的人。歪著腦袋附和：“確實厲害，英語這是只扣了作文分吧？”
米盈肩膀撞：“你呢，英語多啊？”
......夏蔚英語是短板。
想起外公的話，扭過頭，了個懶腰：“不用和別人比，他很厲害，我也不差啊，你看我數學和理，牛死了好吧？”
米盈白眼快要翻到天上了。
“周五了，今晚我想去書店，學校附近那個，你去不去？”夏蔚問米盈，“聽說翻新裝修了，開始賣文和小禮品了，你肯定喜歡逛。”
米盈想說誰要和你去啊！可是今晚回家爸媽也不在，有應酬，看看夏蔚，猶豫半晌，又擡頭看看雲布的天。
“可是要下雨了。”
“下唄，那還可以去買一把漂亮的傘。”夏蔚說。
......
在場看績榜的人那麽多，裏一層外一層，夏蔚拽著米盈埋頭往外，好不容易出來，卻腳步一頓。
匆匆回頭看。
“什麽東西掉了？”米盈問。
“沒有，不是。”夏蔚撓撓頭。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剛剛好像撞了個人，全都是一樣的校服，但那人手腕上有一顯眼的紅繩。
只是一眨眼就又淹沒在人群裏了。
“趕跑吧，一會兒真的下起來了！”
“跑！”夏蔚也跑了起來。
雨滴砸在地上，在腳步後頭洇出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