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雨崢
顧雨崢挑了個周末,帶上份證和學生證,去辦了一張榮城一卡通。
除了坐公,刷榮城一卡通還可以去榮城圖書館,可以閱讀,也可以自習。每逢周末,顧雨崢會回家看一眼,幫樓穎做點家務,買些東西,其餘時間都會在圖書館裏度過。
北方城市冬天室比較暖和,但暖氣會使空氣乾燥,顧雨崢發現自己頻繁咳嗽,他不想影響到別人,只能多喝熱水。
班裏咳嗽的人還不止顧雨崢。
流席卷好像就是一夜之間的事,一個病倒,接著一個宿舍依次請病假。男生火氣壯,稍稍強些,孩子這邊簡直愁雲慘霧。
六班班主任是教語文的老教師了,最好嘮叨,在班級座位之間巡一圈,了一個生的領:“冬季校服棉襖為什麽不穿?裏面就穿這麽一件服,室室外來回跑,你不冒誰冒?”
“雖然冬季校服不好看,但是暖和啊!”
下面有生小小聲吐槽:“你也知道醜啊......”
班主任看看下面一顆顆腦袋,嘆口氣:“說了你們不信,你們這個年紀,不用打扮都是最漂亮的。”
當然不信了。
一高的春秋季校服是藍白相間的運服,全國都差不多,這沒什麽可說的,冬季校服不知誰設計的,棗紅的大棉襖,臃腫,老氣,行不便,除了課間要求,沒人穿出去,寧可凍著。
除此之外,男生生都竭力于在全校一模一樣的著裝上,加點小心思。
比如把校服改窄,這樣顯得又直又長。
生會一點防曬和bb霜,那年韓劇《想你》開始熱播,尹恩惠的空氣劉海和咬妝簡直火死了,可惜塗上太明顯,輕輕點一點,馬上又要在學年主任的勒令下掉。
男生則開始追捧球鞋,穿上不去打球,怕起褶,只舍得在教室裏穿,到過道瞎顯擺,惹得老師一手指頭指過來:“來,用不用把你那腳擡講臺上?”
顧雨崢在一群孔雀開屏惹人煩的男生裏,安靜得像一棵樹。
他倒是也不穿冬季校服,卻也不像那群的籃球隊的人,每逢課間都要出去打一臭汗回來,他的藍白校服外套永遠是乾乾淨淨的,鞋子邊緣極有泥點子,哄哄的下課時間,他會出去接水,而後回到座位繼續看書,握筆的手皙白而修長。
班長邱海洋是個話癆,他是顧雨崢的室友,也是顧雨崢的前座,他對這位轉學來的學霸有好的,可每次回頭想閑聊時,幾乎都會被顧雨崢冷淡的樣子堵住。
“哎。”
“說。”顧雨崢眼睫垂著,頭都沒擡,在一道選擇題上挑一個勾,沒有聽到邱海洋的回答,他才微微擡眼,眼神像是無波的水。
邱海洋忽然頓悟,顧雨崢這小子,是不是就是現在生們喜歡的,清冷掛?
“沒事,想問問你,這周末你有空沒?去逛街?”
“咦~~~”周遭幾個生發出嫌棄聲,“邱海洋,你約顧雨崢?兩個大男生,逛街啊?”
班主任堅信,人為制造距離是為了青春期男們好,所以六班每個人都是單桌,沒有同桌,湊巧的是邱海洋和顧雨崢邊座位被生包圍了,顧雨崢還好,他平時冷漠安靜又寡言,嶺上雪的氣質,找他說話的人都,更沒人開他玩笑,邱海洋就沒那麽幸運了,他快被一群生吵死了。
“你們知道個p,逛街怎麽了,商場你家開的啊?”邱海洋回嗆一句,沒有等到顧雨崢的回答,于是低聲,“下周聖誕了,我想去給馮爽挑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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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班長,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邱海洋黑,臉紅也不明顯,但還是被幾個生激得不好意思了,乾脆破罐破摔:“我哪知道你們生喜歡什麽,不找人幫忙怎麽辦?”
“顧雨崢也是男生啊,你找他有什麽用?”
邱海洋不說話了。
也是,病急投醫了麽這不?
馮爽和邱海洋是初中同學,倆人一起考上了榮一高,一個十二班,一個六班,隔了一層樓,但年輕莽撞的心跳是制不了的。
誼看著單薄細弱,靠規則和鐵律都無法隔開,更何況區區幾步樓梯?
邱海洋早上在生宿舍樓下等馮爽,一起吃早飯,送回班,再見面便是晚上,去十二班找,然後送回寢。
青的年紀,的心意。
顧雨崢放下筆:“抱歉,我周末沒空。”
意料之中。邱海洋聳聳肩。
“那算了,我去附近新開的書店看下吧,應該會有生喜歡的東西。”邱海洋轉過,片刻,又轉了回來,“哎哥們兒,我聽說你網球很厲害,晚自習結束,咱倆打一會兒去?”
顧雨崢微微揚眉:“你不去接人?”
“最近學校抓紀律抓得嚴,聽說高三有好幾對,都是晚上從教學樓一起回寢室的路上被抓了,要找家長,說不定還要記過,殺儆猴嘛。”邱海洋笑笑,“避避風頭。”
邊生話:“你倆會打網球?”
好像這個年紀還是打籃球的男生居多,有癮似的,不止課間,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十點半宿舍關寢熄燈,就這麽一個小時的洗漱休閑時間,籃球場那邊也人滿為患,不論冬夏,幾盞大照燈一開,照打不誤。
相比之下,網球場倒是空著的。
顧雨崢這一回倒是沒有拒絕:“我沒帶球拍。”
“我去育組借。”
-
顧雨崢和邱海洋打了一周的網球,每晚結束晚自習後去球場,打半小時,回寢洗漱睡覺。
上一次這樣集地穿梭于網球場還是三年前。
那時家裏犬不寧,顧雨崢頻繁失眠,甚至一閉上眼睛就會焦慮到呼吸不暢,他覺得自己是甕罐裏的螞蚱,無形的東西抵在肺葉,讓他不過氣,可明明家中那樣寬敞,那樣空。
顧遠幾乎不回家,即便回,也是酩酊之後。
樓穎更是有自己的事要忙,的帽間已經很久沒有人出了。
家裏偌大空間,每個房間都有痕跡,偏偏每個房間都沒人。顧雨崢不理解,為什麽日子過這樣了,兩個人還不離婚,甚至偶爾不得不共同出席飯局時,還能發揮非人演技,顧遠好像是個心顧家從未出軌的好丈夫,樓穎也不是喜怒無常,每日神神鬼鬼掛邊,而是一個正常人。
顧雨崢看著爸媽疊的手,有些恍惚,他像是親眼見證了一段的扭曲和暴斃,而他是中途掉落的一件。
顧遠的口徑和樓穎幾乎一致。
他告訴兒子,大人的事不用你管,你好好學習,想出國就送你出國,乾什麽都隨你。家裏的一切你也看到了,我的生意不如以前,除了力所能及的經濟條件,其他你也不要指了。
顧雨崢說,我沒什麽指,我只想你們離婚。
離婚之後,橋歸橋路過路,你們就能過各自的日子,不必再扭曲,或許樓穎也會變好。
顧遠原本還很平和,可不知為什麽,聽到了這一句忽然就冷笑了一聲。
他在笑什麽,顧雨崢并不知道。
......那段時間,去球館打球是顧雨崢唯一的釋方式。
教練看出顧雨崢打球不對,網球不能靠蠻力,千萬不能試圖用力量控制球,可這小孩平日看上去溫潤安靜的樣子,一握球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又拉大場,又使蠻力,逞兇鬥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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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練有時都接不住他的正手球,等下了球場一看,顧雨崢手上虎口全是。他表平靜,只是眼睛微紅,抿斂目,不發一言,也從不喊疼。
......
學校網球場在育館後面,很安靜,籃球場那邊有呼喊和口哨,這邊卻只有網球重重擊打牆壁的聲音。
今天平安夜,邱海洋下了晚自習就被馮爽走了,聽說是有禮要回給他,班裏衆人一片起哄的怪。顧雨崢拎著球拍,獨自來球場。對牆能練截擊和削球,他打球依舊兇狠,可是手心起了繭子,就再難傷到了。
手機放在書包裏,一直是靜音,臨近關寢時間,顧雨崢放下球拍時才發現,有幾條消息。
先是來自樓穎。
樓穎給他發消息打電話,從來不管他是否在上課,一切以自己的時間為準。顧雨崢是在下午接到樓穎消息的,消息裏說,要出趟遠門,讓顧雨崢放寒假回上海找顧遠去。
顧雨崢提醒樓穎,現在是高中,寒假還早,起碼還有半個月,樓穎卻說,哦,忘了。
顧雨崢繼續回消息:媽,你要去哪?安全嗎?和誰在一起。
樓穎這次的回複只有幾個字:管好你自己。
小時候看世界,雌鳥為了讓崽學飛,會刻意將其趕出巢xue,顧雨崢真的努力自己和樓穎的相模式往這裏帶,可很憾,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還有一條消息,來自邱海洋。
他問顧雨崢,是否還在球場,如果方便,回教室幫他拿一下飯卡,明天聖誕節,好歹是個節日,寧可冒著被抓的危險,他也要和馮爽一起吃早飯。
聖誕節。
顧雨崢忽然想起中午廣播臺播的那首陳奕迅的歌,歌詞裏說落單的人最怕過節,他不覺得合合景,只覺得矯倒牙。
看看時間,距離關寢還有十分鐘,教學樓那邊已經走空了,籃球場的人群也正稀稀拉拉地四散。
顧雨崢拎著球拍快步往教學樓方向跑去。
有細碎的雪花在半空中凝結,揚灑,非常輕盈的在眼前落下。
雖然幾乎不可見,但他還是不自覺停下腳,凝神去看。平安夜落雪,算是圓了這一場熱鬧。
他于雪中繼續往前,然後,在小花園停住了腳。
教學樓已經關燈了,整棟樓漆黑一片。
小花園乾枯的紫藤架,有個生的影正在攀高。
踩在長椅上努力踮腳,往枝杈上綁著什麽東西。
......
第幾次見了?
說來奇妙,顧雨崢發覺自己竟能在黑暗中一眼認出那個人影。明明也不算悉。
籃球場的稀疏人聲已經漸漸消散了。
落雪更是安靜,周遭徹徹底底陷了一場無聲的默劇,只有夏蔚努力拽樹枝的窸窣聲響。
顧雨崢不知道在做什麽,也怕嚇到,只好在遠駐足,等待,等夏蔚大功告,拍拍手上塵,迅速跑遠後,才敢上前。
他擡頭,看到幾乎花架的每個枝杈上都懸著一顆蘋果。乾癟纖細的枯枝很難承住蘋果的重量,故意綁得結實些,不讓它掉落。
冬日裏閑置、無人顧乘涼的紫藤花架,此刻被夏蔚委以重任,搖一變,了聖誕樹,承載許許多多被彩玻璃紙和緞帶包裹的願,輕輕地,隨風著。
平安夜該許願嗎?
顧雨崢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夏蔚忙了半天,綁這些平安果是為了誰,只是鬼使神差地手取了一個下來。
他是從這棵“聖誕樹”上摘禮的第一個人。
竟會為此覺得些許榮耀。
他小心翼翼打開包裝紙,可惜,還沒來得及看清小字條上寫著的話,就被後一聲喊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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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哪個班的學生?!”
年級主任孫文傑拎著手電筒往這邊來,那樣強力的照下,再細小的雪花都無遁形,顧雨崢忽然發現,這場雪原來也不算小。
“顧雨崢?是你吧?”
學校最近立了男生生風紀,孫文傑最近每晚都在宿舍樓那邊蹲守,抓早的,今晚無事發生,他是湊巧往教學樓這邊走一走,卻剛好,抓到個落單的。
“馬上關寢熄燈了,你不回去睡覺,在這乾嘛?”他看看顧雨崢手上的蘋果,又擡頭,看見滿眼粼粼的彩,哼笑一聲,“小子,被我抓著了吧?你這是給誰搞驚喜呢?行啊你,玩浪漫是吧?”
顧雨崢打開球拍包,把那顆蘋果放了進去。
“老師,你誤會了。”
“誤會什麽?抓著了還不承認?”孫文傑覺得這小子真不給人省心,學習好,學習好怎麽了?到底還是孩子,該闖禍還是闖禍,“另一個呢?躲哪了?出來吧。”
“沒有,”顧雨崢目略過夏蔚剛剛“逃跑”的方向,路上已經空無一人,他收回目,朝孫文傑笑笑,“只有我自己。”
“你搞這些花裏胡哨的乾什麽?”
“沒什麽,就是想過個聖誕節。”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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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班班主任除了嘮叨,還有一個綽號,爛筆頭。
因為從不罵學生,卻唯獨樂衷于罰學生抄寫。六班班級外牆永遠著抄寫,麻麻,每周都會換新。顧雨崢因為疑似早被到年級部談話,又因沒有證據被“無罪釋放”,回到班裏,被班主任罰抄所有高考必備古詩文,十遍。
他在座位上安靜筆,一頁又一頁,邱海洋欠欠回頭:“哥們兒,個底,你是為什麽被罰的?”
顧雨崢不回答。
那天晚上教學樓前,他學著某個人的樣子,和孫文傑討價還價:“我認罰,老師,但是這些平安果,可不可以留下?”
孫文傑見學生見多了,這種無可厚非的小心思,他都懶得管。
“期末考試考砸了,我找你家長。”
年肩膀拔平直,笑了笑:“不會。”
......
這一年的聖誕,就這樣過去了。
榮城一高傳說,有一位英雄于平安夜而出,給晦暗無明的高中生活點了個不大不小的火花。
雖然那些蘋果在風雪中被吹了一晚,都凍壞了,但搶到蘋果的人依然覺得甜,尤其是由信紙裁的紙條上的祝願,每一張都不一樣,就好像這些蘋果真的能滿足願似的。
屬于顧雨崢的蘋果一直被他放在桌裏,很久,直到表面皺起才被吃掉。
但那張紙條他一直留著。
【心挑選,超甜:)不論你是誰,祝你永遠開心】
【Merry Christmas.】
顧雨崢深知自己做不到永遠開心,大概連短暫的開心都很難。
但他應該會永遠記得這個聖誕,還有那個聖誕樹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