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蔚
夏蔚開始習慣使用微信。
企鵝上的頭像用了很多年, 還是很喜歡,不舍得換,乾脆也設置在微信上。
那是一張照片, 很多年前夏遠東拍的, 像素不清。
夏遠東那時候還是船員, 跑遠洋航線。夏蔚早已習慣見不到爸爸的日子,不抱怨, 畢竟大人有大人的辛苦,單親爸爸要養大一個兒不容易。
船員工作質的原因, 夏遠東多半時間在海上飄著, 只有靠港時手機有網, 能和兒發發消息。那晚夜清月明, 他站在港口, 拍了一張照片發彩信給夏蔚說, 夏夏,你看,這是大西洋。
只存在書本裏的地方第一次躍然眼前。
那時夏蔚還很小,喜歡問一些無厘頭的問題,問夏遠東,爸爸你有永久指針嗎?
什麽是永久指針?
“海賊王啊, ”夏蔚說起自己最近很喜歡的漫畫, “偉大航路的偉大冒險, 沒有指針怎麽找方向?”
天氣, 洋流,浪, 磁場......這些不可控的因素之下,普通的羅盤會失靈, 只有永久指針會不乾擾地,永遠指向一個島嶼。
夏蔚把自己的網名也改pass,這麽多年沒換過。
......
這頭像加上網名,剛一加上好友就被夏遠東發現了。
還想捉弄一下爸爸,結果夏遠東發來小表,砸腦袋:“玩手機?不學習!”
夏蔚回了一個兔斯基搖擺的表包:“周五啦!”
“零花錢夠不夠?最近有沒有出去逛街?外公好不好?春天了,春捂秋凍,春天不能貪涼快,出門多穿點,最近有沒有考試?考得怎麽樣?我們夏夏從小就聰明,學習好,可是不能耍小聰明啊,績不是最重要的,多朋友,多參加活,多運......”
......和夏遠東不通過電話通,就會有這樣的麻煩,他總喜歡敲字敲很久,麻麻一大頁的信息,有時還不加標點符號。
大概是多年養的習慣,因為從前手機短信一一條,國際則更貴,能省則省吧,把許許多多的話都在一起。
夏蔚挨句回答了夏遠東的問題,然後趁夏遠東再次長篇大論的工夫,點進了朋友圈。
夏遠東現在人在南非,船員的工作幾年前就不乾了,以他的格實在難以長期忍海上的獨,下船以後去了貨代公司,每日倒也是繞著港口工作。
他的朋友圈很熱鬧,常常分當地景食,還有工作訊息。夏蔚一張張往下,挨個點贊,直到看到今年過年時,夏遠東發了一張年夜飯的照片,配文:想家。
夏遠東做飯手藝實在一般,那滿桌盛一看就不是出自他的手筆。
夏蔚把那照片放大,小,再放大,再小,終于確認,飯桌上擺了兩副餐。
不多,不,只有兩副。
夏遠東又回了長長的消息,但夏蔚沒看,咬著手指,單手敲字,開門見山:
“爸,你是不是談啦?”
......
夏蔚覺得這沒什麽。
媽媽去世得早,夏遠東常年在國外,其實并不鮮,乾的都是辛苦活,工資盡數寄回來,拜托外公照顧。
從小到大,食住行雖然稱不上奢侈,但只要想要的東西,願基本不會落空。家中無人給設限,天高海闊任鳥飛,也從不勒令考出什麽樣的績,將來去什麽樣的大學,做什麽樣的工作。外公和爸爸的口徑出奇一致——好好長大。只要好好長大,健康快樂,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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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蔚覺得自己的生活很不錯,不論上,還是質上。
但老爸一個人,那麽遠。
如果真的有能夠彼此照顧的伴,舉雙手雙腳贊。
......
夏遠東這一次回消息回得依然慢,發過來,只有短短幾個字:
“沒有,別猜。”
可等夏蔚再次點進朋友圈,那張照片就已經不見了。
被夏遠東刪除了。
腦補老爸是尷尬了,搞不好還鬧了個大紅臉,舉著手機在床上笑到打滾:“別不好意思呀!我都看見了,老爸我支持你!”
這下不論怎麽逗悶子,夏遠東也不回信息了。
-
年人的,應該是什麽樣子?
夏蔚偶爾會幻想。
按照文學作品中的描繪,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心的纖維會變得細而又有韌,如同織的網,人們不再會陷單純的“心”,而是迷于測試人心的承重力。
是否有門當戶對的經濟條件,是不是可以提供完全合拍的緒價值,能不能合力創造更好的生活......好像關于的注釋詞條,首當其沖的,變了“合適”。
如果讓站在爸爸的角度考慮伴,的第一反應竟也是能夠相互照顧,而不是彼此喜歡。
夏蔚為自己的想法到愧。
如果年人的都是這樣,那真的沒意思。
......
周末一起去圖書館,夏蔚又見了顧雨崢。
榮城圖書館的自習室,一向被無可去的初高中學生們滿。刷榮城一卡通進,一眼便看見他。
那是下午,顧雨崢坐的位置剛好在夕的路徑裏,背影清孑,低頭做題時發梢會被照耀出一種淺淺的琥珀,和印象裏他的眸子別無二致。
但夏蔚還是覺得奇怪。
顧雨崢這人,即便這樣的暖調彩之中,也瞧不出他周有什麽溫度,好像結界,又好像一層難以融化的盔甲。
夏蔚得有點久。
胳膊被擰了一下,特別怕自己的不自然被發現,萬幸,米盈只是把理卷挪過來想問一道題。
低頭拿筆畫輔助線,卻被米盈迅速捕捉到細節,話:“夏蔚,你塗睫膏啦?”
“嗯......”塗得不好,剛開始上手,像蒼蠅兒,夏蔚下意識去眼睛,被米盈攔下,“好看的呀!不過你怎麽開始學化妝了?你以前不是最嫌麻煩?”
“隨手買的,就心宜書店,他家開始賣一些化妝品了,都是日韓的牌子,悅詩風什麽的,今天周末嘛,我就......”
夏蔚這話半真半假。
心宜書店開始賣生護化妝的東西是真,今日出門前隨手打扮卻是假。
藏了小心思的,就是在猜,會不會在圖書館到顧雨崢。
結果得償所願了。
塗睫膏時因為不練,頻頻眼珠而掉的那些眼淚,似乎也變得值得。
即便顧雨崢本沒有瞧見,也還是會沾沾自喜。
“他家賣化妝品了?不能是假貨吧?”米盈持懷疑態度。
......自習室四人桌,另一邊坐著的黃佳韻和鄭渝沒有參與們的話題。
兩個人正研究一道函數題,鄭渝學習績一般,看黃佳韻和夏蔚兩位學霸的眼神,崇敬得像看神。
尤其是黃佳韻,講題比夏蔚耐心。夏蔚總是跳步驟,黃佳韻不一樣,一步一步寫得明明白白,連草稿紙看上去都有。
鄭渝簡直欽佩至極,衷心誇獎:“佳韻,你真是這個。”豎起大拇指,晃了晃。
人名字時省略姓氏,是比較含蓄的親近。黃佳韻合上筆蓋,把頰邊碎發挽到耳後去,這一個簡簡單單的作竟有些不自然:“還好,這題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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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盈扭過頭,手掌遮著臉,朝夏蔚眉弄眼擺口型——呦~這題不難~~~
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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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佳韻爸爸最近這幾個月一直在家,據說是最近行不好,之前的老板不乾了,他在等人幫忙介紹新活。
每日喝酒是習慣,黃佳韻和媽媽都管不了,也不敢勸,因為只要勸急了,難免要手。
黃佳韻在家時尚且還能擋一擋,如今住校,天高皇帝遠,本幫不上忙。有一次周末回家,幫媽媽洗澡,發現媽媽腰後面有一塊不小的淤青,嚇死人,黃佳韻再三問才問出真相,是醉酒之後的推搡,後腰撞上了紉機角。
部殘疾,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黃佳韻氣得在教室大哭一場。
趁著午休,其他人都在宿舍,夏蔚和米盈幫忙守著教室前後門,給黃佳韻短暫的發洩時間。
這是們第一次看到黃佳韻掉眼淚。也是唯一的一次。
“沒事,就快好了,”黃佳韻洗乾淨臉,帶上眼鏡,試圖遮擋住紅腫的眼皮,“他不會一直在家的,我再忍忍,再忍忍。”
......好不了吧?你得忍到什麽時候啊?米盈剛想這樣問,被夏蔚踢了下鞋,住了口。
夏蔚再次想到自己關于年人的思考。
可能的甜本來就稀有,隨機分配,限號擁有,并不是普天之下衆人皆有幸嘗到的,大多數人是為了這樣或那樣的苦衷,結婚姻,組家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走完這一生。
夏蔚還發現,自己最近愈發胡思想了。
黃佳韻的眼淚讓意識到,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剛認識時,你覺得ta是這樣一個人,可當真正識起來,就會有另一面展于眼前。
只可惜,目前還沒有探尋到顧雨崢的另一面。
他把自己罩得嚴嚴實實,越是嚴實,就越是好奇。
筆尖落于紙上,會下意識寫下他的名字。
米盈拉著去逛心宜書店,文區域買各種各樣的水筆,架子下鋪了白紙,用來試,夏蔚了支記號筆,隨手寫畫,等神思歸攏,又迅速塗掉。
唯恐被人發現,畫了一顆心,蓋住了剛剛寫下的YZ。
熒的記號筆,那麽突兀。夏蔚覺得臉燒得慌,萬幸,沒人往這邊瞧。
......
一直在思考,到底用什麽途徑,才能多了解顧雨崢一些?
這可真是個大難題,好像追番都沒有這麽大的熱,他的績、星座、平時的興趣好都很容易打聽得到,但夏蔚想知道的不是這些。或者,不僅僅是這些。
被自己的好奇心到絕路了......
直到春日盡,盛夏再次登場。
才總算有了那麽一點點兒進展。
這一年的高考剛剛結束,暑假之際,正逢榮城一高九十年校慶,學校探所有退休老教師,并送問品。
來夏蔚家裏的是孫文傑,一進門便大咧咧把水果和禮品放在地上,喊夏蔚:“熱死我了,兔崽子,給我倒點水。”
在學校,夏蔚恭敬喊孫文傑孫老師,孫主任,現在是在家裏,就又恢複了從小到大的稱呼,喊他孫大大。
“你進來自己倒!”夏蔚拿拖鞋給孫文傑,“我外公買菜去啦,你先等會兒。”
“行,把你這學期期末績拿我看看。”
拿給你看?我才不。夏蔚這次考得不賴,學年二十多,非常穩定,但不想聽孫文傑嘮叨,扭回房間。
誰知孫文傑在客廳茶幾夾層裏看見了績單。
他拿起來抖了抖,納悶:“這不是你班的啊?這理科火箭班的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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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蔚在房間裏敲鍵盤:“是啊!我想進火箭班,朝著人家努力,不行啊?”
“這就對了!”孫文傑覺得夏蔚終于開竅了,他一向覺得這丫頭稀裏糊塗,對待學習和高考毫無鬥志,誰知眼看高三,自己就警覺起來了。
好事兒,孺子可教。
......
外公拎了菜和魚回來,留孫文傑在家裏吃飯。
“老師,您別忙,對付一口就行。”孫文傑說。
夏蔚今天也下了廚,做了一道火山飄雪,其實就是西紅柿切片拌白糖,是唯一會做的菜。
不想打擾外公和孫文傑一對師生敘舊,火速吃完,火速回房間,想著打一會兒游戲就做卷子。奈何孫文傑聊起天來嗓門就收不住,大概是在學校吼學生吼慣了。
夏蔚敲鍵盤的速度緩緩慢了下來。
因為好像,聽見了一個悉的名字。
“......今年考得不好,學校開會了,按報上去的估分來看,一本率百分之六十五左右,清北最多兩個,狀元也不知道在不在咱們學校。”
“挨罵呀,怎麽不挨罵呢?那也沒辦法啊,現在就把希寄托在夏蔚他們這屆了。”
“......火箭班有幾個績穩定的,特別是理科,哎,就這個,”抖績單的聲音,“顧雨崢,這小孩厲害的。”
“......上海轉學來的,原本是借讀,結果媽媽來找學校,找了好幾回,特別執著,好話說盡,一定要落戶落學籍,在榮城高考,害,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願意啊!那咋能不願意呢?白送個狀元苗子,這不得供起來?!”
......
夏蔚在房間裏,關著門,卻依然聽得清清楚楚,還被孫文傑這句“供起來”給逗笑了。想象了一下孫文傑的堆笑,又想起顧雨崢永遠淡漠的臉,怪幽默的。
“學校定期會給這幾個尖子學生做家訪,和家長單線聯系,但是不讓學生知道,怕他們有力,”孫文傑邊吃邊說,“您是知道的,這家庭環境對孩子績波影響太大了,學校必須得參與家庭教育,寒窗苦讀十二年不就看這一遭嗎?不管什麽事,都得為高考讓路。”
夏蔚輕輕後撤椅子,生怕發出一丁點噪音。
然後著腳,向臥室門慢慢挪......
“這顧雨崢吧,唉,家庭就不是很好,班主任家訪過幾回,都是和他母親見面的,從沒見過他父親。”
“......不是,不是單親家庭,據說是兩地分居。說起他母親,嘖,這人也有點奇怪,學校去了解了一下,發現......”
......孫文傑的聲音低下去了。
應該是講到了比較的事。
夏蔚臉頰燙得像剛從桑拿房裏鑽出來,聽實在不彩,但這會兒想不聽都不行了,都已經挪到臥室門口了。
第一次離顧雨崢的這樣近,只隔一扇隔音不好的木門。那木門的另一側,就是顧雨崢的“另一面”。
夏蔚的好奇心在囂,膨脹,無法抗拒這種。
顧雨崢上的盔甲看似寒意森森,會令許多人而卻步,但總有人願意靠近,願意一探究竟。
總有人又勇又倔,非要掀開那盔甲看看不可。
夏蔚想知道顧雨崢的所有,冷漠之下的滾燙,疏離之下的細膩,的那些冷雨水究竟從何而落......那些曾經到的,那些無法解釋的反差,都想去溯源。
如果是非常沉重的東西,還要想一想,能不能幫他拆解,分擔。
......大概這就是區別吧,夏蔚想。
年時純粹的心,從不會思慮合不合適,值不值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莽撞,哪怕牽一發而全,哪怕我并不知曉我們未來會不會有集。
至這一刻。
我想向你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