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琴聲和礦泉水
七月的上海, 上一日好天氣。
不過高溫暴曬的後癥是,臨近傍晚,城市每一棵行道樹都被乾了氣神, 葉片卷曲著, 無風, 靜默,悶滯。從樹下經過都會徒增心焦。
reapass周年慶結束。
回酒店的路上, 經歷了日落和堵車。網約車司機是個話癆,若是往常夏蔚八要和人家聊一路的, 但今天著實累極, 上車先拜托空調開到最大, 然後便迷迷糊糊睜不開眼了。約聽到司機在發微信語音, 一會兒說這擾人天氣, 怎麽好多天沒下雨, 一會兒說博覽中心附近又排單了,好多奇裝異服的小年輕。
......作為奇裝異服之一,夏蔚已經了一灘爛泥。
進房間,窗簾拉死,蹬掉靴子,摘掉瞳, 掉c服......一套作行雲流水, 甚至有些暴, 唯獨對待假發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這東西太貴,找靠譜的娘工期又長, 等不起。做完這些,才敢大字型躺在床上, 活活站麻了的腳趾。
只能稍稍休息。
今日份工作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先在社賬號發條態,艾特游戲號和主辦方,謝邀請,然後在廣場搜搜場照返圖,挑一些回複,最後是整理今天收到的無料,禮還有手寫信,把所有東西打包。拿不,就找個快遞一個不落郵回家裏。
夏蔚行至今,全平臺破了兩百萬,頭部稱不上,但也不算寂寂無名。依靠經濟的行業其實大差不差,到最後都是拼個人ip,有人喜歡你,你就要盡最大努力,對得起這份喜歡,夏蔚不敢懈怠,更不敢辜負。
看時間還早,外公應該還沒睡。
夏蔚打了個電話,想拜托外公明後天記得收快遞,可家裏座機沒人接,又打手機,也是一樣,沒辦法,只能遠程打開家裏的監控。
果然,監控圖像裏,外公正坐在客廳看電視新聞,握著遙控,很神,完全沒聽到手機響。
夏蔚通過監控大喊:“外公!接我電話呀!”
外公猛然回神,環顧四周才發現是監控在說話,于是蹣跚過來,拍了拍攝像頭,就當是拍夏蔚的腦袋了:“你又裝神弄鬼嚇外公。”
“嘿嘿,”夏蔚笑,“想我沒呀?快,接視頻電話。”
-
人年紀大了,機能難免下降,并且忽如其來。
外公七十多了,風的老病還在,又添了點小病痛,比如高糖,耳背,還有健忘。再也不是能騎自行車載著夏蔚奔赴高考考場的時候了。
夏蔚偶爾想起,總會心酸得難。
當初高考績出來,報志願,鄭渝躊躇滿志去了重慶,米盈哭哭啼啼去了廣州,最不想離家的都遠走了,最期待行萬裏路的,反倒留在了家門口——夏蔚放棄了北京,浪費了近二十分的分差,執意報了省的大學,學工科。
那年暑假,外公在樓梯間摔的一跤實實在在嚇到了。
上了年紀,邊離不了人,家裏沒有其他親戚走得近,夏遠東又遠在國外,組建了新的家庭,夏蔚思來想去,只有來照顧。
省好,省能經常回家。
包括畢業後擇業,夏蔚也將這個因素納考慮中。不想離家太遠,□□城又太小,沒有合適的公司和專業對口的崗位,這樣一來,自由職業就了優先級最高的選項。
那時夏蔚經社團介紹,已經拍過一些電商和雜志了,大家誇表現力好,總能保持元氣,眼緣這東西是老天給的,天生就該吃這碗飯,再後來,了coser這一行,有興趣好加持,更加如魚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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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夏蔚很恩,行以來吃過虧,比如不懂合同,被經紀和工作室坑,比如接不到商單,小明時期不敷出......但好在沒有永遠低迷。
現在每月行程和收尚可,最重要的是,場場活之間,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往返,就可以回家。
外公阻攔過:“我們夏夏還是找個穩定的工作吧。不用心家裏,外公還沒到行不便的時候。這份工作不是不好,而是......”
而是實在太奔波,太辛苦了,晝夜顛倒,長途跋涉,一個小姑娘天南海北地跑,許多時刻都是咬牙扛過來的。
夏蔚不這樣覺得。
什麽工作不辛苦呢?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非常知足。只是即便常常回家,也還是有不放心的時候,擔心外公一個人出什麽事,只好在家裏安了監控。
“外公,我現在在上海,這次出來的時間久,馬上還要去長沙,可能要忙完下個周末才能回家。”
外公擺擺手:“夏夏忙自己的吧,注意安全就好。”
過視頻,夏蔚看見外公角有沒乾淨的漬,于是笑:“外公晚上做什麽好吃的啦?”
“吃了什麽......”外公對著手機屏幕愣了片刻,“哎呀,這記,吃什麽都忘了......”
夏蔚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了。總覺得外公最近記越發差了。
對此小老頭還很不服氣:“外公七十多了,記差很正常,反倒是你,二十幾歲,出門還不認路呢。”
......一句話到夏蔚痛。
如今這份職業哪裏都合適,唯獨,對的路癡屬太不友好了。
每次到一個不的城市,總要在路上花費大量時間力。打車還好,若是步行,每逢路口都要停下來,跟著手機導航的小箭頭,東南西北原地轉一圈,才能確定方向。一旦上網絡延遲,冤枉路就不知道要走多了。
想起今天周年慶上到的工作人員,就在剛剛,還給發微信呢:
[實在抱歉啊夏夏老師,第一次線下大型活,我們失誤了,沒有安排足夠的車接送各位嘉賓,和您道個歉。]
[夏夏老師您回到酒店了嗎?]
[應該給您送到園區外的,我看您好像不認路啊,呵呵,怕您迷路。]
[不打擾了,您早點休息。]
夏蔚正對著鏡子卸妝,看著這滿屏問,雖然頭疼,還是回了個“辛苦了”的表包。
外加一句晚安。
......
細說起來,今天活結束時,并非自己一個人離開現場的。
現場實在糙,連個嘉賓通道都沒有,是沾了老同學的。
甚至無需打開手機地圖。
顧雨崢陪走到了園區大門口。
-
夏蔚從未想到會在這種場合遇到顧雨崢。
更沒想到顧雨崢回國了,還在游戲公司工作。
試圖幻想顧雨崢對著電腦認真工作的模樣,然而,無果。
......太多年沒見了,許多廓已經模糊了。
最令夏蔚想不到的是,他們會相認。
顧雨崢認識,還無比稔地喊出的名字。
......
傍晚時分,活剛結束,場地所在的整個園區都是哄哄的,kt板,廣告牌,條幅,橫七豎八撲了滿眼,再加上刺目的落日餘暉。
夏蔚被晃了眼,除了熾熱的,還有邊這個人。
顧雨崢對說了那句“好久不見”之後,并沒解釋其他,只是以出來氣為由,送到園區門口打車。
室外悶熱得。
夏蔚上厚重的cos服使額角浮起汗,可悄悄看一眼顧雨崢,還是剛剛接采訪時的裝束。他個子高,架清峻,一黑西和白襯衫,沒有冗雜裝飾,領口擰開一顆扣子,袖口則挽到了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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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般落拓清爽的模樣,
只是比多年前印象裏多了些姿態。
......他看上去倒是一點都不熱?
唯一的違和是他單手拎著夏蔚的包,還有拍攝道,一個龐大的槍炮造型。夏蔚反複說這個不重,但顧雨崢只是朝笑笑,說,不要見外。
他笑起來時,眼底的冷薄會被沖淡,或許也和今日的大太有關,夏蔚總覺得多年不見,顧雨崢從前氣質裏的孤冷不再,通俗些講,有了那麽點“人氣兒”。
夏蔚為自己的腹誹到慚愧。
在顧雨崢邊走,步調很慢,大概都覺生疏,一時間,無人開口說話。
快到園區門口時,一個小孩從後匆匆跑過來,一臉急切,哀求夏蔚能不能拍一張拍立得,剛剛在裏面沒拍。按理說營業已經結束了,但夏蔚總是不好意思說拒絕,尤其是面對小朋友。
下意識看向顧雨崢,而後者很自然地朝笑笑,竟一秒get的意思,把道遞過來,輕輕開口:
“沒關系,我等你。”
......
拍立得也就是一秒鐘的工夫。
小孩道謝,迅速跑遠了。
夏蔚手上的道和包又極其自然地回到了顧雨崢手裏,手接過的時候,夏蔚看到他骨骼分明的腕骨和手指,忽然就耳朵發燙。
匆匆挪開目,假裝看向路邊的方向,心跳聲快要過周圍喧囂。
-
把東西收拾好,洗完澡,調暗燈,鑽進被窩。
夏蔚很累,但一想到顧雨崢,就又睡意全無了。
傍晚臨分別時,他們加了微信,是顧雨崢提出的,他將自己的手機遞過來,無比自然地。
反倒是夏蔚丟大臉,手指哆哆嗦嗦按錯好幾回。
顧雨崢的微信頭像是reapass的游戲圖標,點進朋友圈,僅顯示半年,除了幾條國外游戲咨詢,沒什麽可以“視”的容。
夏蔚對著空白的聊天界面發了一會兒呆。
又打開了電腦,翻看瀏覽和社平臺。
也是意料之中,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信息,reapass幾年前在國外發行,當時只是個小工作室,後來接了國投資,團隊回國。夏蔚想起今天下午顧雨崢被人提及時的title,是主策劃,那......也是創始團隊之一?
可完全搜不到關于顧雨崢這個名字的任何,他宛若明。
最後的最後。
夏蔚打開了reapass,登錄。
作為重度玩家之一,但凡工作不忙,基本每天都能保證在線時長,在公頻裏開麥發言、科打諢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只不過,往常看見公頻裏有玩家因為關卡難度和角平衡而“親切”問候策劃全家時,總會一掠而過,今天......怎麽看怎麽覺得刺眼。
他們在罵顧雨崢。
夏蔚不樂意了。
【理智發言啊各位。】
然而,毫無重量的一句發聲,很快就淹沒在頻道裏了。
......
終究困意擊敗一切。
夏蔚拿著手機很快睡著了,中途到手心裏微微震,是微信消息,原本想翻個繼續睡,可半夢半醒中想到顧雨崢的臉,倏地清醒過來。
已經深夜十一點半了。
夏蔚看著不再空無一的聊天記錄,反複確認多次。
沒錯,是顧雨崢發來的消息。
就在剛剛,他發來簡短的一句:[抱歉,今晚有個應酬,剛結束。]
夏蔚琢磨半晌,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特別是這個“抱歉”。顧雨崢在抱歉些什麽?
咬著指甲,回了個“辛苦了”的表包。就是剛剛給活工作人員發的那個,打工人常用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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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雨崢很快回消息——
Yz.:[希沒有吵到你。]
Yz.:[明天的航班去長沙嗎?]
夏蔚疑:[你怎麽知道?]
Yz.:[我看到了你的微博,置頂是本月行程。]
夏蔚這下子徹底神了。
騰地一下坐起來,把床頭燈開到最亮。
所以現在的況是,顧雨崢大概率早就在社平臺關注了,怪不得今天能一眼認出,可翻了幾頁自己的列表,本不知道哪個是他。
連他是自己最喜歡的游戲的主策劃,都是今天才知曉的。
信息不對齊,這可一點都不妙。
夏蔚把空調又調低了幾度,試圖驅散臉頰的熱度。隔著網線,沒有面對面時的窘迫和張,決定打直球:[所以你知道我?]
隔了一會兒,覺得表述不嚴謹,又補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認識我?我們高中時好像沒有集。]
嗯......態度好像有點。
夏蔚唯恐顧雨崢誤解,趕發過去一個可貓貓的表,試圖緩解尷尬,或者,拉近距離。
顧雨崢那邊遲遲沒有回話。
夏蔚趁這個時間下床,擰開一瓶礦泉水,噸噸灌了兩口。
見顧雨崢還是沉默著,便將話題轉走:[你這些年一直在上海嗎?我聽說你大學出國了。]
屏幕上方終于有了靜,顯示正在輸中。
片刻。
Yz.:[之前一直在英國,三年前回來的。]
......這就和網上的資料對上了。
不知怎麽,和顧雨崢說話總是有種不真實。
但夏蔚覺得自己有進步,可能是在工作中磨煉了臉皮,也可能是網線隔開了距離,起碼和高中相比,能夠較為坦然地和對方有來有回,不至于任由赧膽怯頂,講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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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雨崢剛回到家。
上海的住在徐彙,老小區,特意挑的,為的就是鬧市裏的煙火氣兒,從前極不喜歡熱鬧,但......人會長,也會變。且最奇妙的是,當你意識并接自己的變化,正是長的開始。
室裝修極為簡單,工業風,唯獨有個較為愜意的臺。
顧雨崢晚上喝了酒,這會兒擰開一瓶水,站在臺回消息,冷白的屏幕線描摹五廓,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打字時竟一直在笑。
看了看時間,快零點了,想到手機對面的人今天忙了一整天,于是提議:[早點睡。]
可是消息剛發出去,幾乎同一秒,對面的消息也送了過來。
pass:[哦哦,我一直在榮城,平時有工作就會全國跑,今天剛好在上海,好巧哦。]
巧麽?
顧雨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上面那句早點睡撤回了。
看上去一點也不困。
pass:[我起來喝水,一點都不困,你困了就休息,不用在意我哦。]
pass:[上海太熱了,我快中暑了,只能多喝水續命。]
pass:[是不是好多天都沒下雨了?]
顧雨崢剛從夏蔚的朋友圈退出來。的個簽是“ie瀏覽,有時i,有時e,多數時候會卡。”
......笑意更加遮不住了。細細想來,他印象裏的夏蔚可從來沒有i過,他曾經無數次羨慕的朋友們,承接的話癆屬,也快樂的。
向窗外一片模糊夜景,他提示夏蔚:[你拉開窗簾。]
pass:[啊?]
夏蔚遲疑地走到窗前,將窗簾掀了一個小角,瞬間被窗外洶湧雨幕驚到了。
明明傍晚時還晚霞漫天,這雨水竟然說來就來,一連幾日乾涸的樹葉得到洗刷,葉片垂著,偶有車燈晃過的一霎,閃閃發亮。
的酒店房間在二樓,很低,很近,好像將窗打開,手便能到行道樹的枝梢,只是分辨不出,那是懸鈴木還是香樟。
雨水敲打在窗沿,又濺到臉上。
夏蔚看了一會兒,把窗關上了。
本想問顧雨崢,怎麽總是一見你就下雨呢?可打好了字,又一個一個刪掉了。
總覺得有些過于親昵,不大合適。
靜靜聽著雨聲,背靠著冰涼玻璃,斟酌許久,為今晚的聊天寫下結尾:[這場雨來得太晚啦!]
跟一句:[今天很高興見到你,老同學!晚安啦!]
見顧雨崢一時還沒回話,夏蔚手指微,往上劃了劃,發覺他們的聊天裏,到底還是綠框框更多。
的發言快要比得上顧雨崢的兩倍。
真是冒昧。
既然如此,乾脆話癆到底吧。長按,引用今晚顧雨崢發來的第一句話:[忘了問你,為什麽要抱歉?]
厚實集的雨滴砸在窗戶,會有叮叮咚咚的聲響,好像零落生鏽的琴鍵,在不按樂譜彈。夏蔚盯著那“正在輸中”。
很久,才得到顧雨崢的回話,寥寥幾個字,散落在線譜裏。
[抱歉,為這場遲到的雨。]
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