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西柚和小魚鈎
顧雨崢的車停在距離酒店一百米的地方。
原本想著趁走路的這段時間, 能夠消散掉那些異常絢爛的心，但夏蔚明顯察覺到，難度不小。
跟在顧雨崢的後, 半步左右, 不快不慢, 一不小心，額頭就會撞上男人肩膀。
嗯, 到底是男人，不是年。
清薄形變得寬闊些。
夏蔚悄悄垂眼, 打量顧雨崢的小臂, 下淨白的, 有流暢自然的線條, 就像畫師筆下寥寥幾筆勾出的廓, 再往下順, 則是骨骼較強的手腕。
夏蔚不自覺地，了自己鼻尖。
工作時cos的妝容夠複雜夠耗時，所以平日裏圖簡單，出門總是素面朝天。今天也一樣。下意識用手指了鼻尖和鼻翼，還好還好，沒出油。
“抱歉, 停得有點遠。”
顧雨崢撐起方向盤時, 手腕的骨骼廓就更加明朗了。夏蔚拉好安全帶, 又整理了下子, 問：“你為什麽這麽喜歡道歉？”
都不記得自他們有聯絡開始，顧雨崢一共說過多句抱歉。
“好, 我控制一下，”顧雨崢又笑起來。
他調整導航, 車子駛出去的同時，也牽起話題：“這次會停留幾天？”
“昨天的活結束了。周三約了個棚，要拍一組正片，所以會在上海待到周四。”
顧雨崢的車很乾淨，沒有任何香氛味道，也沒有被人裝飾過的痕跡。夏蔚向後倚靠，發現就連頭枕的角度都很合適，左右微晃晃脖頸，順口一提：“我們一會兒要去的那家餐廳可能會......有點網紅。”
“所以？”
“如果它很難吃，你不要介意。”夏蔚撥了撥空調出風口，涼風掃在臉上。和顧雨崢複述起網上的評價，那家餐廳因為火，有些“恃寵而驕”，服務態度一般不說，還給顧客定了些奇奇怪怪的規矩——比如不能外帶只能堂食，漢堡不可以切開，還有好幾道招牌菜只在晚餐供應之類。
顧雨崢開車很穩，他目視前方，聽到這裏時卻微微蹙眉：“......抱歉。”
夏蔚側對著他：“怎麽又要道歉！”
“是我提議的午餐。”他并不知這會讓夏蔚錯過很多道菜，“只是考慮到第一次約你吃飯，午餐會更......”
......會更禮貌。
哦。
夏蔚明白了顧雨崢的邏輯，可真是複雜的社禮儀。
“哪裏要講究那麽多！” 靠回座椅。
輕松的語氣似乎也讓顧雨崢放松下來，他揚眉：“所以你下午還有別的安排嗎？”
“沒有啊。”
“那介不介意我占用你兩頓飯的時間？”
“啊？”
......這一句疑問的尾調還沒結束，顧雨崢就已經打了圈方向盤，在十字路口掉頭了。
“晚飯再去那家吧，這樣不會錯過什麽，”他說，“上次你來，沒有好好招待，這次算我賠禮。午飯的話......麻煩你再挑一家？”
夏蔚沒想到會是這個走向。
一頓飯兩頓飯倒是沒什麽所謂，只是惦記著那家漢堡的巨大分量，如果中午就吃得很飽，晚上還怎麽吃得下？實屬暴殄天了。
“那個......”夏蔚犯了難，“我們可不可以中午吃點簡單的？我好像又不了。”
實在是不好意思直接告訴顧雨崢，是在為了晚飯留肚子。
而顧雨崢似乎也在思考，片刻後坦白：“我平時對餐廳很研究。”
“那你平時上班都吃什麽？”
“食堂，或是公司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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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那就去你們公司！”夏蔚忽然起了興致，“哦對了！我能不能到你公司參觀！？”
“參觀？”
“對啊！我想看看做游戲的公司是什麽樣子！還想看看你的工位！”
夏蔚講起自己大學時看過的一篇網站文章，是外國一家對暴雪的采訪。
作為國外知名的游戲開發商，業常青樹，不僅游戲歡迎，公司氛圍和環境都很棒，隨可見角雕像和巨幅海報，充斥著游戲元素，員工們的工區可以搭帳篷，每個人的工位上都擺了許多模型和手辦。
這簡直給當時瘋狂迷魔和爐石的夏蔚莫大震撼，能在這樣的地方工作也太幸福了吧？猜reapass的辦公環境也一定很棒。
......正說得起勁兒，忽然捕捉到顧雨崢角浮起的笑意。
“你笑什麽呀！”
顧雨崢搖搖頭：“我只是覺得，可能會讓你失。”
夏蔚說的那種公司文化不是沒有，林知弈的辦公室就是他自己設計的，各種海報滿牆，其他員工的工位和會議室也的確會現許多游戲元素，所謂的願景召，增加員工的組織認同......
只不過顧雨崢自己沒這個習慣。
他的辦公室和桌子都特別乾淨，也可以說是枯燥無聊，除了電腦和必備的辦公用品，什麽也沒有。
“啊？那我不去了，別人的工位我也不好隨便看嘛。”夏蔚說。
-
顧雨崢公司所在地是一片創新創業園區，各個公司認領各自大樓，中間是一個圓形的下沉廣場，配備便利店、餐廳、飲品和各種外賣。
跟全國各的科技園區大差不差，工作日熙熙攘攘，人滿為患，周末則冷清。
夏蔚走在前面，原本想去找家簡餐，可路過一家茶店時停住了腳，向後手使勁兒揮，然後指了指，示意顧雨崢：“哎？你們的聯名！”
reapass正和這個茶品牌做聯名。
園區裏剛巧就有一家門店，門口擺著易拉寶。
兩杯套餐送主題杯套，還有周邊贈品，鐳票和亞克力小立牌二選一。夏蔚捧著兩杯茶，遞到顧雨崢面前：“你要哪個？”
不待顧雨崢回答，瞇起眼睛：“不對，你們做聯名，應該早就喝膩了吧？”
“reapass每年都有很多界聯名，我也未必會嘗試每一個，”顧雨崢從夏蔚手裏走了一杯冰比較多的，冰塊撞著杯壁，嘩啦啦響，他笑著，“多謝你，第一次喝。”
楊枝甘，芒果和椰混在一起，呈現一種燦爛的明黃，和夏蔚手裏掌大的角立牌差不多——店裏小立牌被搶一空，只剩這一個角了，剛好，就是上次參加周年慶時出的cos。
兩人在店門口的休息區座。
太西移，剛好降下一片蔭涼。夏蔚攪著吸管看著對面的顧雨崢，忽然就笑出聲。
“怎麽了？”
“沒事沒事，”許是剛見面時的生疏這會兒總算被打破，也可能是芒果的味道太甜了，甜到人舌尖發，總是克制不住想要說話的沖，夏蔚擺擺手，很坦誠地代，“想起了一些高中時候的事，學校門口也有茶店，你還記得嗎？”
那時的茶都是五六的沖調的，喝完都會染。
“還有砂鍋米線，炸，漢堡......”
漢堡更是沒什麽手作之類的高級概念，冷凍餅過油，一圈沙拉醬，兩片面包一夾，就算搞定。兩層的店面，倒是永遠不缺顧客，許多榮城一高的學生周五放學不回家，去那聚餐或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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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家的可樂機是自助的，那時候不怕胖，我每次都接好多杯。”
顧雨崢微笑著聽夏蔚講，將餐巾紙推過來，幫掉面前桌上的水漬：“嗯，記得。”
許多事，看似是被忘了，其實只是缺那麽一個小小的勾子。
夏蔚盯著顧雨崢耳朵的廓，忽然發覺他的耳朵也很好看，會認真聽的每一句話，并毫不吝嗇地給出回應。
好奇怪。
這樣一個人，從前怎麽會覺得他難以接近呢？
“我發現你和我印象裏很不一樣。”夏蔚說。
顧雨崢沒有擡頭，他垂著眼，睫下歇了一小塊影，冰塊相撞的聲響和他清淡嗓音錯在一起，語氣再平常不過：“你對我有印象？”
夏蔚想說當然啊！可一口吸上來許多西柚粒，酸味激得閉了。
“你總考第一，誰會沒印象？”挑了個比較尋常的理由，“實不相瞞，我覺得我考運很差的......哦對，高考，高考是我考的最好的一次，大概所有好運氣都用在了那天吧，我......”
話說到這，忽然頓住了。
夏蔚抿著，發現自己過于放松，乃至得意忘形了，竟然當著顧雨崢的面提高考，這與傷口撒鹽無異。
好在，顧雨崢看上去并不在意。
他看著夏蔚的眼睛，緩緩開口，表示認同：“嗯，其實我的高考運氣也不錯。”
夏蔚一時不該如何接話。
他太真誠了，瞧得出來，本不是在怪氣。
可是......
氣氛好像在雲層間跳躍，夏蔚只能盡量保持行駛平穩，略微生地轉移話題：“嗯......那你和以前的老師同學還有聯系嗎？”
“沒有了，不知道他們的現狀，”
顧雨崢依然看著。
他眼神太過認真，瞳孔底似有一彎弧，恰好，了那枚引得回憶的銀勾，慢悠悠，又無比牢固地將夏蔚勾住。
“或許你願意講給我聽？”
......
-
從中午到傍晚，從工作園區到附近商場，從下午茶到晚飯。
後來夏蔚點開點評件，想給那家網紅店寫評價時才發現，本記不起餐食的口味。什麽瀑布芝士，什麽洋蔥牛餅，通通越過了的味蕾。至于餐廳環境，背景音樂，更是毫沒印象。
唯一能記起的，就是每一個與顧雨崢四目相對的時刻。
不停在講，他一直在聽。
夏蔚再一次認可顧雨崢的社禮儀，他在聽故事時無比安靜，也十足認真，即使口中的老師同學已經在他腦海中丟失廓很久了，但依然不妨礙，他是個滿分的傾聽者。
哦，他還會默默注意到掏空的半碟薯條，輕輕轉個方向，然後推到離更近的位置。
夏蔚吃掉最後一薯條，手指上還黏著芝士，冷不防擡眼，卻直直撞進顧雨崢的目裏。
......好像憑空墜進盛滿溫水的玻璃杯，周遭不風，氧氣告罄。
夏蔚趕忙偏開眼，用不被察覺的幅度深深呼吸。
也說不上這份滿口的輕微不適究竟是因為吃撐了，還是一霎間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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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顧雨崢送回酒店。
進了房間，夏蔚著門站了許久，按理說講了這麽多話應該口乾舌燥才對，可覺不出任何疲憊。
翻出手機，發現幾條晚飯時忽略了的未讀消息。
先是米盈，問在做什麽？想打個語音聊聊天。
夏蔚覺得有點怪。依照對米盈的了解，有話說，多半就直接一個電話撥過來了，哪裏還會提前問？
打語音。
可是米盈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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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彭茵。
倒是比較直接，說的是工作的事。
“你去哪啦？這麽晚回消息？”
“和同學吃個飯。”夏蔚躺倒在床。
“同學？”彭茵敏銳捕捉，“在上海的同學，是那個男的？”
夏蔚無聲點頭。
“哦，你早說你今天約會啊......他在你旁邊？你們在酒店？那我不打擾了。”
彭茵永遠這樣直接，把夏蔚氣笑了，一個猛子坐起來：“現在的大學生怎麽回事啊？怎麽口不擇言呢？”
按時間軸細數下午的行程：“同學見面，不是約會，我們只是喝了個茶，看時間還早，就去商場逛了一圈兒，然後又去吃了晚飯，吃撐了，又去了附近公園消消食......”
音量越來越小。
底氣越來越虛。
彭茵在電話裏哼笑一聲：“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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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蔚陷了深深的自我反省。
在彭茵的分析裏，好像了那個不懂異之間相規則的攪局者，想來也是，從前并不悉的人忽然見面，約飯還不夠，一天時間竟然做了這麽多事，還無比契合當今男約會那一套。
夏蔚覺得自己實在有點不識趣兒了。
顧雨崢有禮貌，有教養，是因為他本就是個很好的人，他提議吃兩頓飯，是因為要盡地主之誼，不讓憾。認真傾聽講話，不一定是對話題興趣，只是懂得禮儀，陪逛街陪遛彎兒，更是紳士行為。
包括晚上結賬時。
夏蔚想付錢，卻被告知顧雨崢已經結過了。按照正常的社規則，應該把錢A過去才對，但顧雨崢隨口的一句“下次吧”，就真的順坡下驢了，十分豪地打了個響指，說：“好！下次到我請你！”
哪裏還有下次？
下次是什麽時候？
按照現代社會都市準則，所謂“下次”、“等有時間”，就是一種婉言推辭而已。
是當了真，不長眼力，越了界。
夏蔚心生愧疚，愈發茂盛，猜測顧雨崢甚至未必真想見這一面，因為往前追溯，就連約飯也是提出的。
這都什麽事兒啊！
能怪誰？只能怪太不見外了。
......
這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夏蔚醒來便撈過手機，打算按照昨晚的小票給顧雨崢轉賬，可還沒輸付款碼呢，顧雨崢的消息就跳了出來。
依然是很自然的語氣：“你的東西落在我這，什麽時候有空？我送過去。”
夏蔚愣了片刻。
顧雨崢提示：“立牌。”
哦。
夏蔚撓了撓臉：“算了，那個角我有了，給你吧。”
發完又後悔了，這樣會不會顯得自己很沒禮貌，不善待別人的好心？
顧雨崢倒也沒強求，只回了個好。
......
夏蔚把手機擺在面前，抱膝坐著，下擱在膝蓋之上，盯著和顧雨崢的聊天界面放空。
不是第一回了。
顧雨崢仿佛永遠是的社鐵盧，從前在學校太過膽怯，連打個招呼都不敢，現在又太過沒皮沒臉，把握不好尺度。
總結一句話。
只要一到顧雨崢，腦電波統統搭錯線，各種短路，火花閃電。
發夠呆了，夏蔚拿著手機去衛生間洗漱，正刷著牙，消息跳出來，還是顧雨崢。
Yz.：[圖片]
夏蔚打開一看，照片裏明顯是個男人的工位，實在太空了，桌子上只有電腦和鍵鼠，一個筆筒，一只水杯，簡單得不像話。
過明機箱觀察，顯卡配置倒是不錯。
文字消息隨之而來：
[第一次研究這個，請問以夏夏老師的審，我的工位還需要怎樣裝飾？]
夏蔚把照片雙指放大，再放大。
這樣一派黑白配之中，一個明黃的角小立牌立在屏幕正下方，最顯眼的位置，簡直突兀。
高馬尾的騎士，Q萌版，高舉武，戰鬥姿態，仿佛對著工位的主人猛然轟來一槍。
夏蔚愕然，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
沒忍住，吞了一口牙膏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