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菩薩面 “我確實喜歡你。”
梁氏集團。
頂層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乾淨明亮,可以輕易俯瞰城市的繁華。
梁承舟坐在寬大厚重的檀木辦公桌後理事務。
梁經繁進來時,他也并未擡頭, 只是將手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最近NC工廠的舊事, 被有心之人重新翻出來了,有人在推波助瀾, 勢頭很猛。”
梁經繁翻開文件夾。
目驚心的檢測報告, 河流污染指數的曲線圖,患病孩痛苦的表和村民麻木的臉……
“父親, ”他深吸一口氣, “三年了,NC工廠的所作所為證據確鑿,為什麽這麽麻煩也要繼續保它?”
梁承舟終于擡頭,面上沒什麽表,但眼中譏誚之味漸盛, “你以為你現在看到的這些麻煩,是怎麽來的?”
他站起來, 無形的迫襲來。
“如果不是你三年前理事太過心慈手,留下了把柄,這件事怎麽可能一次次的死灰複燃。”
“NC工廠在慢殺人, 我們這是為虎作倀。”梁經繁說,“我只是不明白, 梁家已經非常顯赫了, 為什麽還要做這樣的事?”
“你又在說這種愚蠢的話了。”梁承舟冷笑一聲,“權利運作各方面息息相關,你以為梁家走到高位這麽多年保持不倒是怎麽做到的?靠你那點可憐的善心嗎?”
“NC工廠是支柱産業,消息公開, 工廠關閉,千上萬人失業,當地經濟崩潰,是更多家庭的破碎。孰輕孰重,你分不清?”
梁經繁的目掃過報告上的那些痛苦的面孔:“那這些人,就活該去為維持‘穩定’的代價嗎?我做不到。”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但你別忘了,你為梁家的繼承人,了這麽多年的資源與培養,你的責任是為了梁家這艘船行駛得更穩,不是為了讓你當活菩薩的!”
說罷,梁承舟不再看他,拿起線電話,將總助進來。
“徐行,NC工廠這件事你全權理,這次務必將所有的患徹底拔除。”
徐總助點頭,翻看了一下報告,迅速給出了解決辦法。
梁經繁的了,還想說什麽,但梁承舟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APP,丟到文件上。
——一個極簡的,話筒與結合的圖標,下面寫著:真言。
“看看這個新的麻煩。”
梁經繁拿起手機。
這是一個最近崛起的新聞類件。
它不像傳統的,更像是一個“複仇者”,從海量公開數據中篩選出被掩蓋的真相,意在為蒙冤者發聲。
負責人強調所有的信息真實有效,都是經由專人進行調查采訪才會登上這個件。
而最近,他新披出來的很多篇報道,都是梁家曾經費力下去的陳年舊案。
最開始因為量小,本無人在意,但沒想到僅僅半年時間,它的下載量和日活用戶數已經到了一個驚人的數量,構了不容小覷的威脅。
梁承舟又丟給他一份核心團隊員的背景和各自的肋,還有一個足以讓平臺萬劫不複的致命。
“這次,”他的聲音冷如鐵,“我希你能做得乾淨利落,別再讓我失。”
梁經繁看到了陸不愚的名字。
*
兩人約在一個私人會館,的茶室。
再次見到陸不愚,他的眼神褪去了固執和尖銳,眉宇間多了一些風霜打磨過的沉穩,但那雙眼睛更加明亮了。
“好久不見,梁先生。”
陸不愚的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友好,完全沒有當初從報社被驅逐時的絕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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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經繁開門見山道:“你們做的APP被注意到了。”
陸不愚并不意外:“當然,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梁經繁:“你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消失,要麽做梁氏的舌頭。”
“這是二選一該有的選項嗎?梁氏的舌頭?”陸不愚的聲音帶著抑的怒氣,“像所有一樣,從此看你們的眼行事?學會沉默,學會飾,繼續做一個真相的埋葬者嗎?”
“你應該清楚,”梁經繁的聲音依舊平穩,“只要梁氏親自手,你們毫無反抗之力。”
陸不愚一拍桌子,茶晃,還在冒著熱氣的茶水濺出來一些。
“我不懂,梁先生,這條路當初是你指給我的,現在你又要親自摧毀它嗎?”
梁經繁看著面前激的男人,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陳述後果:“你步子邁得太大,了太多人的利益。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你還沒有做出決定,真言會發出團隊醜聞加造事實擾秩序的罪名,從商城永久下架。”
說完,他不再看陸不愚臉上的震驚、憤怒,起離開。
男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之前一直很困,我不懂你為什麽會幫我,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曾經以為你是不一樣的,看來是我太天真了,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又怎麽會真的站在害者邊呢?”
梁經繁的腳步頓了頓,但他沒有回頭,將那沉重的詰問與理想的飛灰,一同關在了後。
上車以後,他關上車窗,隔絕一切聲音。
閉著眼靜默半晌後,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查看了一下關于NC工廠的事件。
沒有他的手,那件事也很快被平息了。
一切又重新填了土,清理得乾乾淨淨。
甚至有幾篇被心炮制過的報道大肆宣揚,字裏行間是謝NC提供的工作崗位,改善了這個落後地方的生活環境,帶領他們勤勞致富。
NC工廠更是借機宣傳,將投資建設一個大型公益項目,并為村民描繪了一個麗藍圖,說會將這幾個村落建造一個麗家園。
一切又都被掩蓋了。
世界又開始變得好了。
*
梁經繁驅車經過河西村,那些常年被污水侵襲,面蠟黃,形瘦小的孩子看到他,高興地圍攏過來,髒兮兮的小臉上展開純真的笑容,親切地稱呼他“菩薩叔叔”。
菩薩叔叔?
這個稱呼,像一個響亮的耳扇在他的臉上。
他配嗎?
他不過是因為那場無法宣之于口的愧疚,施舍給他們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
現在。
他站在他們痛苦的源,還承著他們發自心的激。
他配嗎?
他配得到他們的激嗎?
連日來的神高讓他大腦繃到極限,沒有片刻息。
理完這些事後,一種強烈的眩暈襲來。
昏昏沉沉間,在一片自我厭惡的混沌泥淖中,他突然想到了。
想見。
想見。
可能早在很久以前,也或許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埋下了種子,但他不願意去想,仿佛這樣就可以正大明沒有任何顧慮地跟來往。
一旦牽扯到真正的,他需要考慮的東西就太多了。
他和在一起時的舒適和溫暖,卻不想給這段關系一個代。
他想,他其實也是一個很卑劣的人。
承認心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這意味著他要把之前所有的規劃推翻,面對另一條他已知的注定很難走得通的路,結局大概率還會重蹈覆轍。
手機屏幕在此時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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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亮起的還有他的眼睛。
的名字出現了。
是一條微信消息。
【今天有時間嗎?我把書還給你,已經看完了。】
他凝視著那個名字,指尖在屏幕上飛速敲擊,帶著點急切。
【有,你來海棠春塢吧。】
梁經繁拖著酸痛的倒在沙發上,意識逐漸模糊。
腦海中像走馬燈一樣播放著很多畫面。
嚨深,猛地湧上一腥鏽味,多年前那種像吞了刀子一樣的突然重新攻擊了他。
然後是很多嘈雜的聲音。
“汪汪……”
“對不起……”
“我真恨不得從來沒有過你這個朋友!你知道我心裏有多討厭你嗎?你這樣什麽都擁有的爺,還總是做出一副痛苦的樣子給誰看?你知道我的父母,只是為了能留在這座城市就付出了多汗水和努力嗎?”
“對不起……對不起……”
“學造假?私德有虧?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生和植打道,沒有做過一件錯事,做的最後悔的事就是收了你這個學生。”
“別再害人了,回去吧,回去打理你的家業吧!”
“對不起……對不起……”
昏睡中,男人眉頭鎖,微微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他覺自己盤旋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上空,冷冽的寒風如刀子般在他的劃了一刀又一刀。
周圍空的,冷,太冷了。
他掙紮著想要下去,想去尋找一個抵擋風雪的地方。
突然,一強烈的失重襲來,他從高空開始急劇下墜。
這樣摔下去,一定會碎骨。
夢境中,那只金的小貓又出現了。
它長大了很多。
它向他奔來,順的長在風中飛揚,形逐漸壯大、舒展。
原來,它并不是一只小貓——
而是一只金的獅子。
它穩穩托住了下墜的他。
梁經繁猛地睜開眼睛,神還很恍惚。
然後,一只的手了他的額頭,人如釋重負的聲音響起,“還好,燒退了。”
他怔怔地轉過頭,“你……怎麽在這裏?”
“燒糊塗了?我來還你的書啊。”
“怎麽進來的?”
“你的門沒有上鎖,虛掩的。”
“哦,這樣。”
“書我已經給你放回書架了。”
他撐著發的坐起來,不小心掉了一旁的退燒藥。
白聽霓彎腰撿起,“這個等下還要再吃一次。”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白聽霓轉走進廚房,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幫你了個外賣,吃點吧,你這裏什麽都沒有,實在太不方便了。”
“謝謝。”
環顧了一下這個空曠、冷寂的房間,提議:“我覺得這裏可以重新布置一下,畢竟是你的基地,呆起來更舒適一點不是更好嗎?”
“那你覺得該怎麽布置呢?”他順著的話問下去。
“窗簾嘛,可以換月影紗,但不人,保證私又不會像現在這樣沉悶。”
邊說邊用手比劃著,“這裏可以放個小茶幾,上面擺一盆花,角落放一盆霸王蕨,我特別喜歡它,看起來生機的讓人心很好。”
“沙發……再換個大點的,鋪上的毯,休息的時候可以窩在這裏看電影,還有熏香!你用的沉水蠻荒聞起來實在太苦了,可以調個花果香的,讓這個空間甜一些。”
最後,走到現在還是空、原本規劃為的壁爐的地方說:“到時候可以把汪汪的骨頭帶過來,放到這裏。它一定不喜歡現在放的那個地方。這個位置冬天也會很暖和,它可以在這裏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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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兩個就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把自己也安排了進來。
梁經繁被口中那溫暖、明亮的生活迷住了,口湧起一熱流。
夢境中鋪天蓋地的冷漸漸消退。
白聽霓此時轉過來,笑意盈盈地向他:“雖然不該在你生病的時候追問,但現在管不了那麽多了,我就是要趁虛而。”
“所以,你想好了嗎?要不要跟我談一場甜甜的?”
他可以嗎?
他真的可以嗎?
空氣漸漸凝固。
那夢幻般的場景迅速褪,好的幻覺化為了齏。
他依然還站在這個空,灰撲撲,冷冰冰的房間。
夢中那漫無邊際的冰原仿佛蔓延到了現實世界。
他看著的眼睛,承認了一個沒有爭議的事實。
“我確實喜歡你。”
白聽霓的眼睛瞬間被點亮,角也不由得翹起來。
“我就知道!那……”
“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他平靜地說出了後面的話。
“我知道你的顧慮,也知道你的家庭況複雜,可我們只是談談而已,說不定期間就發現格不合,磨合不好很快就分手了。或者,就算磨合的太好,也沒有什麽矛盾,最後因為各方面力需要分手,我也可以接!”
想要擁有可以明正大和他牽手,擁抱,親吻的權利。
要給自己生平第一次也或許是唯一一次如此洶湧澎湃的心一個代。
不敢保證在他之後,還能不能遇到另一個可以讓抱有如此熾熱的人,那麽。
那麽。
至讓得到過,擁有過。
梁經繁看著,那樣長久的凝視後,他給出了最後的答案。
“聽霓,我的人生沒有這種選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