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幾日的冷雨終于歇了，日頭出來，卻也沒什麼暖意。
崔令儀用最後一點散碎銀子，打點了每日來送菜的趙婆子。趙婆子掂了掂，嘆口氣：“大那兒，老婆子去遞個話試試。”
“只是不知能不能…”
畢竟這邊，侯夫人吩咐了，不得隨意走的。趙婆子也是看他們孤兒寡母可憐，勉強一試。
沒想到當日下午就有了回音。一個面生的小丫鬟悄悄來尋，低聲道：“崔姨娘，大子好些了，想見您。只是得悄悄兒的。”
崔令儀心一，將安兒托給趙婆子，跟著那小丫鬟，穿過荒草掩映的角門，悄無聲息進了東院。
比起西院的徹底荒蕪，這里稍齊整些，卻也著蕭索。
待進了里屋，一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崔知意半靠在床頭，面蠟黃，眼窩深陷，生生比記憶里老了十歲。
“姐姐！”崔令儀疾步上前，握住那雙枯瘦的手。
崔知意回握，挲著妹妹那雙從前琴作畫，如今卻糙不堪的手，淚珠兒斷了線似地落下來。
“令儀，你苦了。”
“他們竟讓你住西院那種地方。”
“我沒事，姐姐。”崔令儀用力搖頭，強忍淚水，“你病著，別為我傷神。快跟我說說，你這病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我來這幾日，都見不到你？”
崔知意了淚，出一苦笑：“我這病，你知道的，是娘胎里帶的弱癥，從前在家時，有爹娘照顧，尚能悉心調養。可自打到了這侯府，卻是越發重了。”
“至于為何不見你，”頓了頓，眼神里出憤懣與無奈，“是侯夫人的意思。說我病氣重，怕過了人，尤其是怕過給孩子。”
孩子？安兒？
崔令儀了然。林念是怕們姐妹串聯，更怕安兒了誰的眼。
“這些年，對我面上還算客氣，背地里，”崔知意咳嗽兩聲，了口氣，“克扣用度，以次充好，都是常事。請醫問藥也諸多掣肘。”
崔令儀沒想到，林念對姐姐竟然苛待至此。當年們二人是最好的手帕，可惜直到家族傾覆那日，才看清林念的真面目。
“裴硯…咳…侯爺寵著，且不管府上庶，老夫人也不管事，便越發無法無天。”
“你姐夫子和，又只是個閑散庶子，無無職，全仰侯府鼻息過日子，能爭什麼呢？能保住我們這院子清凈，已是不易。”
Advertisement
“姐夫他……”
“他待我極好。”提到裴銘，崔知意臉上才有一暖意，“若非他悉心照料，我恐怕早就不在了。只是苦了他，空有才學，卻制。”
姐妹執手相看，俱是酸楚。曾經的尚書府千金，何曾想過有今日。
沉默片刻，崔知意小心翼翼地問：“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妹夫他……”
記得，當年崔家大廈傾覆，男丁流放、眷沒教坊司的旨意下來時，是何等絕，以為妹妹必定難逃魔爪。誰知峰回路轉，崔令儀竟被一位新科進士贖出，明正娶。
崔令儀眼神恍惚了一瞬：“他是個好人。”
“是啊，妹夫當年也著實恩義。”崔知意慨，“因為當年一飯之恩，便肯為你冒那麼大風險，得罪權貴，將你從教坊司救出來，還不顧旁人非議，迎為正妻。這份義，實在難得。”
一飯之恩。
崔令儀角浮起一抹極淡的苦笑。
當年隨父赴宴歸家，路遇一個因盤纏用盡、暈在路旁的寒酸舉子。不過一時心善，讓丫鬟給了他一包糕點，幾錠碎銀。連那人的面容都未曾看清，轉頭便忘了。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落魄書生沈泊舟，後來高中進士，有了前程。更沒想到，在崔家罹難之時，昔日奉若神明的人對棄如敝履，而這個早已忘的路人，卻傾盡所有，打通關節，將從教坊司救了出來。
他給了一個名分，一個庇護，甚至不介意當時已懷有孕。
“泊舟他是個好人。”崔令儀又重復了一遍。
甚至，他的死，也是為了給們母子倆能有更好的生活，去嶺南外任時遭遇流匪，尸骨無存。
“安兒是妹夫唯一的骨，”崔知意握妹妹的手，“你要好生養他人，莫辜負了泊舟。”
崔令儀呼吸微滯：“那是自然。”
安兒是的一切，是活下去的支撐。
可終究一開始就對不起沈泊舟。
正說著，門簾掀起，裴銘走了進來。他著半舊青袍，面容溫文，眉宇間卻籠著郁。
看到崔令儀，他愣了一下，隨即出溫和的笑：“令儀來了。在府里住得可還習慣？”
“勞姐夫掛心，一切都好。”
裴銘走到床邊，探了探崔知意的額溫，替掖好被角，又笑道：“意娘今日氣好些了，可見是妹妹來了心里高興。”
Advertisement
崔知意依賴地靠著他，笑了笑。
看著姐姐姐夫雖困境卻依舊溫脈脈，崔令儀心中五味雜陳。
崔家長與裴家長子早有婚約，青梅竹馬。自小崔令儀心中的神仙眷，便是姐姐姐夫。
年時，也曾想如姐姐一樣，嫁給心上人，得他疼惜重。
崔氏嫁裴家子。
曾以為，和裴硯，也會像姐姐姐夫一樣。
可終究是自作多罷了…
“令儀？”崔知意見神思恍惚，開口喚，“有句話姐姐還是要提醒你。”
崔令儀抬眸，迎上姐姐的視線。
“你和侯爺，過去的都過去了，往後不要再有牽扯。”
也不顧及裴銘在場，崔知意直截了當道，憔悴的面容上一雙眼眸亮得驚人。
崔令儀：“姐姐放心。”
“他如今于我，不過一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