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兒很懂事,那日驚後,夜里偶爾會做噩夢,但白日里從不提起。只是愈發安靜,常趴在風的窗邊,看外頭掠過的小鳥,或用樹枝在地上劃拉。
這日午後,崔令儀在院中漿洗,趙婆子匆匆尋來,臉發白:“崔娘子,快去東院瞧瞧,大咳得厲害,大爺已去請大夫了!”
崔令儀心一沉,對安兒急聲道:“安兒乖,待在屋里,誰來也別開門,等娘回來。”
安兒用力點頭:“娘親快去,安兒聽話。”
了他的頭,跟著趙婆子匆匆離去。
前腳剛走,後腳西院的破木門便被不客氣地推開。
裴寧帶著兩個丫鬟,大搖大擺走了進來。一簇新緞,像致的瓷娃娃。
“喂,小乞丐!”一眼看到獨自站在屋門口的安兒。
安兒警惕地看著,往門里了。
“啞啦?你娘那個壞人呢?”裴寧轉了一圈,沒看到崔令儀,更得意,走到安兒面前打量他洗得發白的布,嗤笑道:“穿得真破,果然是乞丐。”
安兒抿,黑亮的眼睛瞪著。
“聽說你爹死了?沒爹的野孩子!”裴寧揚起下。
忽然看到安兒腳邊用樹枝劃出的幾道歪扭痕跡,依稀是“人”、“口”。
眼睛一亮,笑道:“哎呀!鬼畫符!你想寫字?笑死人了,你認得字嗎?我爹爹早給我請了西席,學《千字文》了!你呀,就是個目不識丁的小文盲!”
安兒的小臉漲紅了。他可以忍說他窮、沒爹,但不能忍嘲笑他認字。那是娘親在油燈下一筆一畫教的,是他和娘親最珍貴的。
“我認得字。”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認得?”裴寧笑得前仰後合,“你認得什麼?有本事寫我的名字。寫‘裴寧’,你會嗎?小文盲!”
安兒攥拳。他不會寫“裴寧”,但他會寫別的。
他蹲下,撿起樹枝,尋了一小塊平整地,小手用力握著,微微抖,落下的筆畫卻清晰端正。
他寫了一個“安”。平安的安。他的名字。
旁邊,又寫下了一個“儀”。令儀的儀。他娘親的名字。
兩個簡單的字,并列在灰撲撲的地面上,筆畫稚,結構卻已初模樣,干干凈凈。
寫完了,他抬起頭,烏黑的眼睛亮得灼人,看著愣住的裴寧,一字一句重復:“我認得字。這是我,和我娘親的名字。”
裴寧臉上的嘲笑僵住了。沒想到這“小乞丐”真的會寫字,而且寫得比自己描紅還端正?
臉上火辣辣的,優越碎了一地。
“你胡畫的!本不是字!”惱怒,沖上去就要用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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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兒猛地站起,張開小小的手臂擋在字前:“不準踩!”
裴寧被這架勢嚇了一跳,憤加,揚起手用力推去:“滾開!臟東西!”
安兒踉蹌摔倒在地,手肘蹭破,火辣辣地疼。但他立刻爬起,再次擋在字跡前。
“不準踩我娘親的名字!”聲音帶了哭腔,卻異常執拗。
“我就踩!踩爛它!”裴寧蠻橫抬腳。
安兒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抱住裴寧的:“不準!”
“啊!放開我,下賤東西!”裴寧尖,胡拍打安兒的頭。丫鬟忙上前拉扯。混中,不知是誰的手——
“啪”的一聲。
安兒被打得偏過頭,小小子晃了晃,左臉頰迅速浮起清晰指痕,紅得刺眼。
他愣住了,烏黑的大眼睛里蓄滿淚水,卻死死咬著不讓它掉下。
裴寧也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安兒臉上的紅痕,心里閃過一慌,隨即驕縱道:“活該,誰讓你我。子都臟了!”
扯了扯擺,對丫鬟道:“走,這破地方,臟死了!”
主僕三人匆匆離去。
安兒獨自站在院里。臉上的疼痛火辣辣蔓延,比手肘傷更疼,一直疼到心里。他慢慢蹲下,用袖子小心地、一點一點去“安”和“儀”兩個字上的浮土,直到它們重新清晰。
然後才輕輕了自己紅腫的臉頰。
——
東院里,崔知意舊疾發作,咳不止,大夫施針用藥後總算緩過來,人卻更顯虛弱。
裴銘在一旁,聲音沙啞道:“我去求過二弟,想請宮里的太醫來看看,可二弟說太醫非詔不得輕易為臣子家眷診治,況且母親也請了城里名醫。我、我再想辦法。”
崔令儀聽了,也只恨自己無能,只能守了半日,見姐姐睡安穩,才憂心忡忡告辭。
回到西院,天近黃昏。推開吱呀木門,卻沒看到像往常一樣撲上來的安兒。
“安兒?”心頭一,快步走進里屋。
小小影蜷在炕角,背對著門。聽見聲音,安兒了,卻沒轉。
“安兒,怎麼了?”崔令儀走過去,手想他額頭。
安兒猛地往里了,小肩膀微微聳。
崔令儀的心一下子揪,手將孩子輕輕扳過來。安兒低著頭,不肯抬臉,但崔令儀還是看到了他左臉頰上那道指痕。
“誰打的?!”崔令儀聲音陡然變冷,指尖輕著上那道紅痕。
安兒吸了吸鼻子,抬起漉漉的眼睛,小聲說:“沒、沒誰,是安兒自己不小心,撞到了。”
崔令儀的心像被鈍刀割過。
“安兒,看著娘親。告訴娘親,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裴寧小姐又來了?”
安兒咬著,淚珠在眼眶里打轉,終于點了點頭。他斷斷續續說了下午的事,說到自己寫字,說到裴寧要踩,說到混中被打了耳。說到最後,忍不住泣起來:“說我是沒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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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儀將安兒抱進懷里,滿腔冰冷的怒火和痛楚在沖撞,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們可以欺辱,踩踏,將打泥濘。但們不能這樣傷害的安兒!
“安兒乖,不哭。”拍著孩子的背,“記住,你不是沒爹的孩子,你的爹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沈泊舟。”
“還說…我是目不識丁的文盲。”安兒繼續噎著。
崔令儀的淚落下來,“我的安兒會寫字,比許多人都強,你不是文盲。”
夜漸深,安兒終于哭累了,窩在崔令儀懷里沉沉睡去,臉頰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
崔令儀摟著睡的安兒,指尖輕著孩子臉上的紅痕,心痛的無以復加。
的安兒,本該在錦繡堆里長大,讀書習字,騎馬箭,而不是困在這方寸之地,被人嘲笑“文盲”、“乞丐”。
不能讓安兒這樣。

